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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圣的背影(外一篇)


□ 林 非

  就在几天之前,刘长春先生从浙江台州来信告知,刚完成了《王羲之传》的初稿,即将由香港三联书店出版,嘱咐我撰写一篇简短的序言。数日之后,就寄来了这部稿件,当即拆开信封,轻轻地取出文本,在炎热的天气中间,兴致勃勃地阅读起来。
  长春先生既擅长散文创作,又精于书法艺术,由他来撰写这位“书圣”的传记,一定会笔底生花,才思横溢,在清朗隽永的文字之间,诉说出多少对于文化和生命的思索与感悟。他于去年出版的《宣纸上的记忆:中国古代书法人物小影》,已经让我读得津津有味,颇受启发,时常盼望着能够继续读到他崭新的篇章。
  正是在此种流连忘返的情绪中间,我读完了长春先生这部刚写成的传记。一边仔细揣摩,一边击节赞赏,真佩服他把握历史和描绘人物的能力。他写出了一千七百多年前那个充满战乱和灾难的岁月,写出了王羲之在高门望族与名士显宦的生活圈子里面,当儒学衰微和道家思想弥漫于人们的心灵之际,是如何坚持自己人生的理想,如何挥发出自己天赋的才智,又经过刻苦的磨练,最终成为中国文化史上非常杰出的书法大家。从环境的勾勒和渲染,直到人物性格的刻画与摹写,真显得多姿多彩,而又顺理成章,这样当然就容易受到更多读者朋友的认同和喜爱,并且会深深地留存在心中,增添了自己对于传统文明的理解。
  读完了长春先生这部形象生动而又涵义深邃的传记之后,确乎是将我原来对于王羲之零星的记忆,很通畅和完整地梳理与贯通起来,还唤醒我回忆起五六十年前浏览《世说新语》和《晋书·王羲之列传》时的种种情景。能够促使我产生出这样温故知新的效果,完全得要感谢长春先生如此成功的抒写了。
  在当时那种紊乱、残酷与幽暗的社会环境中间,正统儒学逐渐显出了自己迂腐甚或是虚假的精神面貌,从而失去了维系人心的作用,于是主张自由解脱与放任无为的老庄哲学,开始得到广泛的流传。在这样充满了动荡和惶惑的时代里面,王羲之确实是一位很值得尊重的历史人物。他面对着到处弥漫的谈玄论佛的气氛,却很清醒地反对沉溺于清谈的风尚。他跟谢安诉说的这一席话语,认为“虚谈废务,浮文妨要”,主张在当时“四郊多垒”之际,“宜人人自效”,真可以说是关怀现世的黄钟大吕之音。还有他那篇著名的《兰亭集序》,对于如何生存于人世的哲理,也怀着一种积极上进的心态。他虽然并不热心混迹于仕途,还屡次辞让,可是在官场任职之时,却经常上书朝廷,力争减少繁重的赋役,还开仓赈贷,十分关心民间的疾苦。真是难能可贵,堪称楷模的。
  又因为生活在当时较为自由和旷达的风气之中,就更容易保持自己天真烂漫与不谙世事的本性。譬如那位跟他早已存有嫌隙的王述,在升任扬州刺史的时候,因为自己任职的会稽内史,就得受其管辖了,气愤难耐之际,竟丝毫也不顾设置地方官吏的惯例,派人去朝中请求,将会稽郡划离扬州刺史的管辖范围,而置于特地为其新建的越州之下。如此荒诞的念头,自然受到了诸多名士的讥笑。不过从这样嘲讽的笑声中,却也见出他心灵的深处,蕴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品性。
  在长春先生的这部传记里面,对于王羲之书法艺术的阐述和评价,自然也是一个很值得重视的贡献。这对于读者朋友的欣赏书法艺术来说,一定会具有借鉴和启迪的作用,在书中印制得很精美的几十幅图片,正好就可以很方便地开始观摩与领悟王羲之书法艺术的奥妙了。如果能够像这样持之以恒,不断探索的话,肯定就可以很好地提升审美的境界,这是一桩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
  
  关于散文
  
  在与傅德岷先生将近三十年的交往中间,我们成了很知心的朋友。他曾经在一篇谈论自己的文章里面,很诚挚和谦逊地说是,受到了我的“教诲与帮助”(《我与散文研究》)。其实应该说是,我在研究散文的过程中间,受到了他不少的影响。他对于学术研究异常执著和孜孜不倦地进行钻研的精神,常常使我提醒自己,是否工作得过于懈怠了,写出的论著是否太少了?在不怕艰苦地努力拼搏方面,他真是我最好的榜样。
  至于从不断扩大学视野的角度而言,我也曾受到过他的启发。记得是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他的《散文艺术论》即将出版之前,嘱咐我撰写一篇序言。我认真地阅读了全部书稿之后,觉得他对于散文艺术的本体内涵与审美特征这些方面,都思索和构造得相当的完整,因此就得出了他已经建筑成“一座散文艺术的博物馆”的结论,尽管在个别问题的把握方面,还应该继续作出进一步的思考,所以在衷心地赞扬他的同时,也建议他必须完成这样的任务。
  面对着这位散文研究领域中的卓越的建筑师,我觉得自己应该很好地向他学习。因为我在当前也已经思考过他于《散文艺术论》里面阐述过的所有的命题,开始酝酿撰写《散文研究的特点》和《散文创作的昨日和明日》这两篇论文,想要发表自己比较完整和系统的看法。然而他有些很好的见解,是我所未曾想到的,而且他产生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即刻就提笔挥洒,竟写得如此的洋洋洒洒,丰盈饱满,形成了一部三十余万字的专著。我却写得过于简略,只留下几万字的两篇文章。无论从内容与形式这两个方面说来,都应该认真和努力地向他学习,最好也能够写出一部这样的专著来,对于推动散文理论的向前迈进,也许多少会做出一些有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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