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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


□ 赵 凯

  赵凯 一九七○年生,沈阳市辽中县乡村残疾作者。九岁患类风湿病,十八岁瘫痪至今。去年,在辽宁省作家协会和沈阳市委的救助下,做了人工关节置换治疗,目前恢复了部分行走能力。文化程度是初中只读了一半。曾在《海燕》等刊物发表过多篇小说散文。
  
  我想说说母亲的手——
  我残疾的双脚像失了血色的枯萎的花,被妈妈捧在那双颤微微的皱巴巴的苍老手中。
  母亲的手是她人生的缩写:我妈小时候的命儿很好,姥爷是中医、又是小业主,属于乡村的上层社会。姥爷家当年雇佣的厨子后来成了本乡本土上有名的大师傅,可老年的他见到中年的我母亲,仍敬称“大小姐”。大小姐养尊处优的手,一定很娇贵,像玉雕般流光溢彩。小闺女的手最受父母的疼爱呵护:仆人们失手打碎了什么东西,彩釉瓷花瓶或梳妆镜,只要推说是小姐干的,就万事大吉了。小姐担得多了,父亲会笑着拉过小女儿的手,轻轻打一下说:你怎么这样淘?小女儿的淘气有一回出了格:春天里,见邻家菜园的豆苗绿叶像婴儿小巴掌摇摆可爱,就如掐花一样拔了二三十棵,人家找上门来,我姥爷舍不得打小女儿的手,就抱着钱匣子按棵压大洋,一棵一块银元。后来,我母亲十六岁时,姥爷病故,家道中落了,大小姐的手由玉雕变成石雕的了。
  母亲十八嫁给父亲,后来划阶级成分定我家为富裕中农,农家媳妇的手就是泥捏的了,这双手上要长庄稼的,那红高粱就是农民心血浇灌的。当年,母亲这双手原本可以出去工作,因为那时有文化的人太少了,但我父亲参加工作常年在外,我年轻的母亲就替丈夫把公婆、小姑小叔子、儿女这一个家捧在了手上。听说,我太老病得自己不能排大便,母亲就给她一点点抠出来。后来,母亲伺候我爷爷奶奶晚年时,嫁到城市的姑姑因为工作不能常来探望老父母,偶尔来了就和我们说:我不来也放心,你妈会照顾老人。你太老那时候大便撒不下来,你妈都能给抠。
  母亲的手灵巧:写字好,秀丽中有刚健的男儿气;绣花好,剪断针线后,那花鸟都是活的,风一吹花瓣就开了,翅膀一扑扇鸟儿就飞了;缝做衣裳鞋帽好,针脚细密,活计板正有样儿,而且款式新颖,家族妯娌和村中媳妇们都羡慕仿效,依瓢样画葫芦。我母亲的手,在这一段生命中,就像她哺喂儿女的乳汁和她做给家人的饭菜,是最甜美最香喷喷的,饱涨着生命的红润,放红光。
  一九六五年,这是我家阴晦日子的开始:十三岁的三哥患了类风湿病,两年后瘫痪,母亲那双人到中年的手啊,遮粘了撕揭不去的乌云;一九七六年,二十多岁的二哥也患此病瘫痪,母亲的手黑了,像枯炭,烧着心血为燃料的火,滴滴掉油带火啊;一九七九年,我九岁患同病,十八岁时瘫痪,母亲的手——
  上天不许母亲这双烧焦了的手折断,且把三个病儿子和一双年迈的公婆压在这手心儿里,母亲唯有咬牙捧着,放不下,舍不得啊!一九八九年春天,父亲带我去住院治疗,母亲这双手挑起了最重的担子,家务活和田里活都指望母亲这双不死的手。这时,母亲的手应该是紫色的,是命运的黑夜与生命的血色抗争形成的色彩,母亲的气血像沙漠中的一株红柳那样顽强。一九八九年夏天,安葬奶奶的第二天早上,三哥也解脱了痛苦,在母亲面前笑着闭上了眼睛。母亲最后一次给三儿子擦洗身子,换上干净衣服,别人帮不上忙,只有母亲的手懂得怎样做才会让儿子感觉不疼。母亲刚刚把三儿子的灵车送走,就迎接治疗绝望的小儿子——我进了家门:我与三哥的灵车在村外的路上相遇;此时母亲这是什么样的心境呢?
  父亲最后两年患老年性脑萎缩,时而像个需要人哄的孩子,时而是个暴躁狂乱的精神病人,常常整夜整夜吵闹。母亲这双手陪着护着,父亲有时会无意识打母亲,母亲的双手含泪笑忍着。终于,父亲病得落炕了,母亲的双手伺候着,像照料又一个孩子,亲友来时看见叹道:真不容易啊!母亲淡然作笑说:我也惯了。父亲在我母亲的双手中安详地永远睡着了,亲友劝慰我母亲:你也少伺候一个,能轻巧点儿。母亲苦笑着。我知道母亲的心思,三哥走的时候,母亲哭说:我宁可伺候着。对于父亲的归去,母亲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年已古稀的老妈妈,带着我和二哥过日子,母亲的双手是积攒了几辈子的力气,都放到这辈子来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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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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