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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典故


□ 王跃文


乡村有本土典故。比方在陈村,你说谁比谁强,有人可能会说:三碗强半升!这就是个典故,意思是说这个人强不到哪里去。典故总有个真实故事。往日,有人养了个傻儿子。有回傻儿子去集上卖柴,娘嘱咐说:“这担柴逢升米才卖,逢碗米不卖!”傻儿子记住了娘的话。到了集上,有人问:“这担柴三碗米卖吗?”傻儿子说:“我娘说了,逢碗米不卖,逢升米才卖!”那人说:“那我给你半升!”傻儿子听见了个升字,就把柴卖掉了。碗是旧时的计量单位,一升等于四碗。
最近,满叔家发生件事情,很快就成了典故。往陈村去,见乡亲们聚在一起扯淡,说不定就会有人蹦出那句话来:满叔赢官司!
满叔本来就是个名人。不光在陈村,远近几个村子,讲起满叔,老少皆知。满叔既没当过村干部,也没发大财,他出名,全凭他的嘴巴。满叔有很多故事,说起来会笑得肚子痛。但是,所有这些故事,都没能成为乡村典故。只有这回满叔赢官司,成了典故。
谁都怕满叔的嘴巴,只有他堂客翠娘不怕。两老口过日子四十多年了,话总说不到一块儿去。不管碰到什么事,总是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日子长了,满叔在外头喜欢同人家耍嘴皮子,在翠娘面前,干脆懒得讲话。
那日半夜,听得外头哐地一响。翠娘醒了,推推满叔,说:“有人!”
满叔听听,说:“是风。”
满叔家的狗狂叫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狗叫了起来。
翠娘说:“狗叫得这么厉害。”
满叔说:“通宵有人过路,打牌的。”
翠娘再听听,又说:“有人,你起来看看。”
满叔拿被子蒙了头,说:“有鬼哩!明明是风。”
翠娘再听听,不见动静,也安心睡下了。狗叫声渐渐稀落下来。
天亮了,翠娘照样嚷嚷着起了床:“你有福气,你睡吧。”
满叔说:“没谁不让你睡。”
翠娘说:“我要做饭,我要侍奉你!我前世欠你的!”
满叔说:“这话你说了几十年了。你知道是前世欠我的,就慢慢还吧。还了本钱还息钱,还不尽啊,堂客!”
翠娘说:“替你当牛做马一辈子,从没得你一句好话!”
满叔说:“堂客,你这话不要讲。好话是追悼会上说的,我想多守你几年哩!”
翠娘骂道:“臭嘴!”
满叔不再说话,他听着老婆碰磕桌椅的响声,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满叔突然被惊醒了,恍惚一阵才听清老婆的哭骂:“你这个老鬼啊,我叫你起来看看,你挺尸啊,纹丝不动啊!”
满叔披了衣服就往外跑,老婆手里拿着个淘米勺,怒气冲冲的样子。门前已围着很多人了。满叔往牛栏屋跑去,才知道牛丢了。
隔壁屋里阳春说:“难怪哩,我昨日夜里听得屋后有响声,狗叫得很凶火,就像有人赶牛。我也太大意,睡着了。”
满叔对阳春说:“只有你的话我相信。那年林彪叛逃,你说半夜里起来屙尿,听见飞机鬼鬼祟祟地响,就猜到是敌机,原来是林彪坐三叉戟想跑到苏联去!那年你错过了为党立功的大好机会。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不吸取教训呢?你该喊醒我啊!你喊醒我了,盗窃犯的犯罪就制止了,就挽回了群众财产损失。”
阳春不好意思了,笑笑,说:“满叔记性真好。”
“老鬼,牛丢了,家当去了一半,你还有心思扯卵淡!”翠娘把淘米勺往地上一放,边骂边往外走。
“雷打的啊!火烧的啊!你偷了我的牛,绝子绝孙啊!”
“你偷我的牛,换钱买药吃啊!”
翠娘村前屋后骂开了。家家户户都有脑袋伸出来,听听,说几句仗义的话。可大伙说的话,总像在辩白,不是他家偷的。
满叔蹲在门槛上同阳春几个人扯淡:“谁这么傻?偷我的牛也不同我打声招呼!”
阳春不知满叔又要说出什么好玩的话,便逗他说:“告诉你才真是傻哩!”
满叔说:“我这牛最近不太吃草,只怕是病了。牛病了,更值钱。”
阳春不明白了,问:“牛病了,怎么更值钱呢?”
满叔说:“牛生了病,说不定就是个宝贝了。他偷了去,便宜卖掉了,就可惜了。”
阳春说:“满叔在逗宝吧?”
满叔说:“我快七十岁的人了,逗你做什么?牛病了,说不定就有牛黄。牛黄,可比黄金还贵啊!俗话说,得坨牛黄,满山猪羊;得坨狗宝,娶大娶小。旧社会陈老五怎么发家的你知道吗?陈老五爷爷是叫化子,财主家一条烂皮狗,死了,嫌脏,不要了。陈老五爷爷把狗捡回来,整干净,破膛一看,得了坨狗宝!别的地主靠剥削贫下中农发家,陈老五爷爷靠条烂皮狗发家!”
翠娘骂了圈回来,见满叔还在逗人家讲鬼话,火冒三丈:“丢了牛,你丝纹不动,还在这里嫌嘴巴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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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04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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