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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矢


□ 静子

  在晋北,这样的土地,这样的地形,这杨的村落,最为平常,随处可见。

  我,生于斯,长于斯,自以为对这里熟悉不过,如数家珍,闭上眼睛都看得见,摸得到,不就是圆圆的火山丘,一半隐在地下,一半露在地上,坟丘一样分布着,半圆的天穹,半圆的火山丘,很像村里人不喜欢却又天天吃着的窝窝头。中间起伏着坑坑洼洼、坡坡沟沟的土地,稀稀落落的烟村,隐现在葱葱郁郁的树木里,风流过,一切仿佛凝固不动,显得那么宁静,甚至有些沉寂荒凉。

  这就是我熟悉的的故土,静静地,在时光和河流边流过,从小耳濡目染,每一个日子几乎相同,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也没有什么新颖可言,像我敦厚木讷的父辈,倾其一生,并没有多少故事,更不要说惊心动魄或曲折动人的传奇了。

  这里似乎一直平静如斯,有年月,却无历史可言,风吹过,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过去的,现在的,甚至未来的,都是那么简单,乡村的土地和乡村的日子,如年年流过身边的风缕,飘过头顶的云朵,习惯了,觉得原本如此,并没有多少感觉。我觉得,深信不疑地,从骨子里,我已经熟透这里的每一个黄昏、夜晚、清晨,包括笼罩在时光和岁月中的每一寸土地,以及土地上有生命、无生命的东西,哪怕微生命的东西,一花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石,连村庄里男男女女的面孔,那日渐苍老的容颜,也是那么熟悉,像熟悉我自己一样。

  感觉上是这样,实际上也是这样,就是现在,坐在高高的丘陵上,起起落落的田野树木,一览无余,原本不多的风物尽收眼底。脚下的这片土地,也只平常,比起周边的田地,不过沙子的含量要高一些,闪着晶点亮光,更适合种植瓜果,沙甜些罢了,说不上肥沃,离贫瘠实在相去不远,看惯了,不再丑陋,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美丽的。不种庄稼,荒芜的地方,长着一种耐旱耐风沙的植物,叫沙蓬,起码对村里人来说,没有多少用途,灰不溜球,从枝间伸出肉嘟嘟婴儿手指般的触手,也不知是枝蔓,还是叶子,一目了然,并没有人会注意或考究。田野和村庄的名字,不过是土地最形象的称呼,叫沙窝。地势较低,被周围的火山丘夹着,土质中的沙粒清晰可辩,深挖土地三尺,几乎是纯净的沙层了。即便对这儿毫不熟悉的陌生人,来这里随意走两圈,给这儿取个名字,呼之欲出的,和沙窝差不到哪里去,甚至一模一样。像周边村落的名字一样,朴实无华,缺少诗意,高高的两座土堆下的村落,像驼峰一样,有人说是古代烽火台的残存,东边的叫东紫峰,西边的叫西紫峰,整个像一只大骆驼的地方,就叫驼坊。古人起名的直观,虽无诗意,却有史意,很容易将我们带回往古的时光里。多少意识,风似地从身边流过,我伸出手,是有所感觉,指间擦过的风缕,软缎一般滑落,提拳一握,再伸展,两手空空,真的像流过的岁月,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

  远眺,近观,在凝伫的那一刻,怅然的瞬间,忽儿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一片乌云飘过,一场雨飘洒而下,或许只是阳光在流淌,田野、村庄、树木间,隐约有种地气在升腾、回旋,风一样,水一样,漂起沉落,缓缓流淌,似乎又是静止的,本来熟悉的一切,忽儿陌生起来,似乎从未见过,我甚至从心底产生了怀疑,这真是我出生成长过的熟土吗?两座相峙的火山丘,似乎愈走愈近,好像一对成熟的乳房,饱满,圆润,那质感,那温润,简直伸手可触,感觉强烈,乳壕中的沙窝,静静地躺着,仿佛一湾温泉水,流淌着,散发出迷人的风韵。极目远眺,那山峦景致,明明暗暗,真的像一位躺着的少妇,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做着春梦。后来,真有人发现,不止一人,说这片土地,像一位躺着的观音菩萨,有人拍下了远景,指点着隐现的身姿,向有关部门申请景点发现权呢。这时我才意识到,对这片土地,并不熟悉,起码,在过去是这样,我,包括村庄的人,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奇妙的景观,而这景观,其实一直存在着。

  许多个午后,我不由地漫步在这片土地上,田野,村庄,小河边,甚至沟沟沿沿,不时被无名的小草、无名的石块所吸引,端详良久,似曾熟悉,又感到很陌生,叫不上名来。坐在丘陵上,小虫在身边窜来窜去,有的停伫下来,圆溜溜的眼睛盯凝着我,一时我竞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有的品种,似乎从未见过。我这才深感,其实,对这儿,原来我并不熟悉。不要说身外之物,就像有一天终于发现的那样,就连我们自己的身体,若细细追究起来,也是相当陌生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何及何时生成的,真的还是一个谜。达尔文的进化论,的确不够完美,有许多想当然的部分。所谓熟悉的,只是表象,表象下蕴含的秘密自不必说,就是表象的来源归宿,其实也一无所知。向来不大信神的我,此时也迷惑起来,总感到,陌生及神秘的背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掌控着一切,有时像玩橡皮泥一样,随意,而漫不经心,有一双一直盯凝的眼睛,微翘的嘴角浮现起淡淡的嘲笑。

  这种感觉,有一天终于被证实了。那也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空旷的田野,似乎小了起来,散落着几个庄稼人,棋子一样摆在那里,像往年一样种自家的地。一个年轻人,不时停下锄,伸懒腰,连他也没有意识到,就在第几次,真的说不上是第几次伸懒腰了,脚下一软,踩进了黄鼠也不知是瞎姥洞里,陷了下去,半条腿都没入松软的土里,他感觉触到了硬硬的沙底,似乎又不像沙粒,有种冰凉、坚硬的感觉,穿透脚底,传了上来,他伸脚试探着前后触摸,像虫子,又不像,没有生命律动的迹象,莫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带着疑惑,他挖去虚土,锅台大的坑里,堆满大大小小的弹壳,铜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铜锈味,风掠过,渐渐才淡了起来,夕阳的霞光落在上边,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闪烁着。那青年农民惊叫起来,有喜悦,有惊恐,引来了不少围观的村里人。人们都说不上来,在这里,耕种了多少年,从来不知道这儿会有这么多铜弹壳,后来装在筐子里,挑了三担,到废品收购站上泵一称,总共一百二十多斤。村子里有位老人回忆说,民国末年,村外响过密集的枪声,整整响了一天,村里人都跑到大河南去了,就是桑干河南,只有他腿疼,窝在家里,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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