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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之白(短篇小说)


□ 刘庆邦

刘庆邦

  麦子一天比一天黄,空气里弥漫着温煦的麦香。鹧鸪在麦田上方掠来掠去,东叫一声,西叫一声,播送着麦子就要成熟的信息。匡某火从窑底出来,鼻翅子一张,就嗅到了麦子的香气。他向外看了看,没有看到麦田,只看到东山坡层层浓密的绿树。由于受麦香的熏染,树上的叶子似乎也变成了麦穗,在和占主导地位的麦子共同呼吸。匡某火感觉很不错,好像他自己也变成了阳光下的一棵麦子。他摘下矿帽,对着太阳把压塌的头发整理了一下,想让头发蓬松起来,顺溜一些。他一动头发,蕴藏在头发里的东西便纷纷落下来。有一部分东西落在手中的矿帽里,发出蹦蹦跳跳的声音。他头上撒落的不是麦粒,是原煤细碎的颗粒。麦粒应该是金黄色,而原煤的颗粒是晶黑色,闪烁的是乌金一样的光泽。如此看来,他比一棵麦子厉害,他的头顶都快要变成一座富含煤炭的煤矿了。

  把用乏的矿灯交还给灯房,匡某火没有去澡堂洗澡,直接到食堂吃饭去了。如同澡堂的大池子里一天24个小时都有水,食堂里白天黑夜都有饭,挖煤人不论什么时候走进食堂,都不用担心没有饭吃。匡某火到卖饭窗口要了一盘拍黄瓜,一碗杂烩菜,四个馒头,外带一瓶啤酒,脱掉上衣,坐在餐厅的一张小桌前,甩开膀子吃喝起来。他的上衣是一件针织的秋衣。乍一看,秋衣是煤色。细看,秋衣的底色原来是红的。他把有些厚重的秋衣随便放在脚边的地上,像是放下一块煤。而煤色下面的红色,恰似煤块已被点燃,正透出荧荧的火光。匡某火啃下瓶盖,以瓶嘴对人嘴,一口气就把啤酒喝下了半瓶。他昨晚半夜下窑,今日半晌午才出窑,在窑下干了十多个小时。其间,他出了不少汗,也出了不少力,却一口东西都没吃。这会儿他的确有些渴了,也有些饿了。杂烩菜里有白菜、粉条、豆腐、海带,还有少许肉片,他来不及分辨和细嚼,连三赶四就扒进肚子里去了。他这种吃法不像是吃菜,简直是在喝菜。他吃馒头也是一样,三口两口就把一只馒头吞了下去。所谓狼吞虎咽,不过就是他这般进食的样子。

  有一个在窑口开绞车的年轻女工,也在食堂吃饭。她要的是一碗卤面,正用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挑着吃。不经洗澡就到食堂吃饭的匡某火引起了她的注意。据她平日的观察,那些从窑底出来的人,大都不愿意以黑脸示人,他们躲在灯房小窗口一侧,把矿灯交给灯房女工,就匆匆到澡堂去了。他们好像特别不愿意被年轻的女孩子看到他们的黑脸,一见有女孩子走过来,他们有些害羞似的,赶紧低下眉,背过身去。女工不能明白,这个黑头黑脸的人怎么就敢到食堂吃饭呢?他带着满身煤粉到食堂吃饭不怕别人嫌弃他吗?食堂蒸出的馒头很白,谁的皮肤再白,恐怕都比不上馒头的皮肤白。匡某火的手指一捏到馒头,馒头的凹陷处就印上了两个黑黑的手指头印儿,黑和白显得格外分明。女工把沾在馒头上的煤粉看到了,这个人,就算你急着吃饭,来不及洗澡,吃饭前先把手洗一洗也好呀。她想看一看,馒头捏黑的地方黑脸人如何处理,是不是吃到沾煤处就不吃了,把沾煤的部分扔掉。让女工目瞪口呆的是,黑脸人看到沾在白馒头上的煤黑跟没看到一样,完全不把煤黑当回事,完全不管青红皂白,照样把馒头一点不剩地送进嘴里。

  看匡某火黑着脸吃饭的不止开绞车的女工,那些在餐厅吃饭的人,目光好像都绕不过匡某火,焦点最终都集中在匡某火身上。连站在卖饭窗口里边的女炊事员,还有在餐厅打扫卫生的保洁嫂,眼睛都盯着匡某火看。餐厅南面的墙上高架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档搞笑的节目,录制节目时制造出的机械般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喧哗不止。可电视机里的喧哗只能冲击人们的耳膜,不能分散人们的注意力,餐厅里没人仰起脸看电视,他们观看的对象都是匡某火。匡某火实在太黑了,他的头太黑了,脸太黑了,鼻孔太黑了,耳朵太黑了,脖子太黑了,脊梁太黑了,胳膊和手也太黑了。他简直就是一个黑人,就是一个用浓重的黑油彩画在画布上的人,就是用一整块原煤雕刻而成的人。如果走在黑夜里,他就是一个隐身的人。如果躺在煤堆里,他会立即和煤块融为一体。黑色,是人们司空见惯的一种颜色,是一种具有抹杀功能的颜色,比起赤橙黄绿等其他颜色来,是一种并不被人们看好的颜色。可是,当黑色以煤的形式塑造一个人时,却意外地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就从匡某火的面部说起吧,上面的黑色不是单一的,表面性的,像是在充分打了底色的基础上,一笔一笔,一层一层画上去的。那底色当是匡某火皮肤的颜色,有黄色,也有红色。皮肤下面还有流动的血液在烘托着,不仅使底色保持着温暖的色调,还使色调有所变化,呈现出多重生命的色彩。如果说匡某火面部的皮肤也是油画的画布,那么,这样天然的画布是任何昂贵的、呆板的、冰冷的画布都不能比拟的。再说颜料。据说画油画所使用的颜料是很讲究的,除了一定的油分,还调有不少矿物质在里面。那煤怎么样呢,煤本身就是一种矿物质,里面含有多种化学成分,油分更是与生俱来。更为难得的是,有什么颜料比煤的生成和储藏的时间更长呢?它在地底的石库里准备了千年,万年,千万年,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为矿工的脸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据说一件物品的宝贵程度,是以这件物品所包含的时间量来衡量的,如此算来,人世间恐怕没有比煤更宝贵的黑色了。当着采煤工的匡某火,一定知道煤的来历,视煤为圣物,才愿意让煤在他脸上保留得时间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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