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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玲者说


□ 叶倾城

不得不贱


同学少年多不贱》开篇就说到了基辛格访华,那时张爱玲已经50多了。
50多,住带家具的公寓房子,橡木桌上有裂痕。没桌布,偶尔来访的客人不放心地看一眼,桌面纤尘不染——张爱玲一定是个极其爱洁的人。在另一篇散文里提到“已经患‘去垢粉液手’(detergenty hands),连指纹都没有了。”不太谙厨艺,又明知客人也这么想,买了冷盘凑一桌。但客人,还是她从小的知己朋友。
没法不往张爱玲身上想,没法不疑心地,把恩娟往炎樱身上套。
恩娟是“十二岁就‘发身’了,十来岁的人太都太瘦,再不然就是太胖,她属于后一类,而且一直不瘦下来,加上丰满的乳房,就是中年妇人的体型。炎樱是“个子生得小而丰满,时时有发胖的危险,然而她从来不为这担忧,还达观地说:‘两个满怀较胜于不满怀。’”
恩娟嫁了犹太人,炎樱后来生平不详,但显然不会嫁中国人。
赵珏与恩娟最后的会面,凄凉、尴尬,完全是陌路人了。她托她找工作,她没帮忙。我们也都知道,张爱玲曾经东渡日本投奔炎樱,希望谋职谋生或者谋爱,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三个月后张爱玲离开。自此只字不曾提过炎樱,炎樱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却没法消失得太干净,她的文章就是铁证,那些年少欢畅的日子,吃下午茶,聊天,记下对方的点滴隽语。但后来“那云泥之感还是当头一棒,够她受的。”
说起来有点索隐派的味道,在作家的小说里寻找她本人。可是连陈子善的序都说“小说无疑带着某种程度的自传色彩……在更广大的背景上反映风云变幻中小人物的日常生活“。
张爱玲应该算小人物吗?都一样。她在美国的生活不见得好,书里一句很曲折的讽刺,“过饱之后感到幻灭是真的,连带的看不起美国。”故而她的丈夫赖雅,过得过饱之后,成为社会主义者。
在夏志清的帮助下,她找到了工作,可是她没有博士文凭,也不甚精通人际。偶尔同事间聚会,她宁肯不去。瞧这孤寡脾气,同事们难免嘀咕。又遇到为难她的人,比如“司徒华”,“他是结了婚的人,她觉得他不一定是看上了她,不过是掂她的斤两。她不禁心中冷笑,但是随即极力排除反感,免得给他觉得了,不犯着结怨,只带着微笑看街景,一念不生。”还是失了业。
后来她靠什么生活?她的写作“虽然也并没有停止过,近年来写得少,刊出后经常有人没看见,以为我搁笔了。”新作稿费是没什么的。那时大陆还没人知道她,台湾那边呢,随意翻印她的书,当她是“宋朝时代的人”,旧作版税拿不到。赖雅身后多半没什么遗产,否则不会生前为了医药费到处奔走。
直到皇冠出现,她的日子大约才宽裕一点。可是拿台湾稿费,在美国生存,恐怕不济事。
有倾慕她的人,追踪过她的垃圾,如实报告如下:张爱玲所住的“整条街以房产价位观念衡量,不得不列入不佳住宅区——住着太多黑人、墨西哥人、东南亚难民、印度人……,是个‘第三世界’。 ”张爱玲本人“真瘦,顶重略过八十磅。生得长手长脚骨架却极细窄,穿着一件白颜色衬衫,亮如佳洛水海岸的蓝裙子,女学生般把衬衫扎进裙腰里。”垃圾看得出张爱玲的生活,她用很多很多棉花球和擦手纸,“一定常常用,而且好像当抹布用”——洁癖,吃鸡丁派、苏格兰松饼、鸡蛋和无盐蔬菜,极少的中国菜。喝鲜奶、即溶咖啡。没有糖的痕迹,也没有零食——还记得吗?她曾经说自己多么爱吃零食,做梦做到吃云片糕。用电炉。整天不出门,看电视。偶尔读报纸……什么叫极简生存,这就是。
但那时,我以为张爱玲是自愿选择了孤绝,她甘愿隐居在城市里,自己制造出一份广大的苍凉。可是看了《同学少年多不贱》之后,我想,其实就是因为她没有钱。她不喜欢热闹吗?未必。果真如此,她何必穿奇装异服招摇过世,又怎么会和朋友逛街看花布喝咖啡。但她现在穷了,而且不像少年时,有翻身的可能性。她如此敏感,她如何不觉得人家的一青眼一白眼之间的微妙转移。她便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说大象在临死之前,会寻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死境,有尊严地死去。

不是每个红颜都有资格说薄命
叶倾城

大家公推我有考证癖,我自觉没那么夸张。然而看到一句:“张爱玲爱听戏,特别爱听粗厉狂野的西北高腔‘蹦蹦戏’。”作者还是“文学评论家。曾任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现任教于耶鲁大学东亚系。 ”我仍然忍不住跳起来:什么嘛老大,蹦蹦戏明明是评剧。误会成西北高腔,当然是因为张爱玲提到了“在西北的寒窑里”。
短短一句话,错了两处,张爱玲显然也不算爱听戏,笔下涉及电影比较多,蹦蹦戏只提过这么一次,还说是“破烂,低级趣味的东西”。拍子“一下一下不容情地砸下来,我坐在第二排,震得头昏眼花。”一代名旦朱宝霞在她笔下不过是“一个北方少女,黄着脸,不搽一点胭脂粉,单描了墨黑的两道长眉。”底下娓娓说着挑水、少年、母子相会,当然是朱宝霞的拿手剧目《井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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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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