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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巴塔耶的色情和死亡


□ 汪民安


哈贝马斯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中,表述了一个著名的观点: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和海德格尔是尼采最重要的继承者,这两个人,是尼采通往法国后现代思想的两个必经之道。
但是,在晦涩这一点上,巴塔耶比海德格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复杂,烦琐,神秘,并且有一种福柯所叹服的僭越能力——无论是对于知识分类的僭越,还是对于生活道德的僭越。“你如何对巴塔耶这样的作家进行分类?小说家、诗人、散文家、经济学家、哲学家,还是神秘主义者?答案如此之难,以至于文学手册总是忘掉了巴塔耶。”罗兰·巴特这样说出了巴塔耶留下的阐释难题。不错,巴塔耶是个小说家,而且是属于萨德传统的,他曾经孤独地以公开信的形式为萨德的离经叛道、虐恋嗜好和层出不穷的排泄形式辩护,他赞扬萨德式的“排泄力量的冲击性爆发”,这种爆发——包括一切的呕吐、排泄和异想天开的色情折磨——是对庄重性的欢乐式冒犯。他的小说《眼睛的故事》描述了各种各样的虐恋形式和经验,并将各种欲望经验推向死之边界,只有这个时候,这种经验,连同产生这种经验的欲望,才沐浴着一层神圣的光辉。《眼睛的故事》堪称是色情史上最伟大的小说之一,这部二十年代诞生的小说一直深深地隐伏在某些越轨人群的内心深处,这些人对极限经验深深地着迷:六十年代写《从作品到文本》的罗兰·巴特,七十年代拍《感官王国》的日本导演大岛渚,八十年代写《快感的运用》的福柯,九十年代录制《维纳斯是个男孩》的冰岛歌手比约克。他们对于巴塔耶的反复求诉犹如巴塔耶对于萨德毫无保留的持续认同。
同样,巴塔耶同超现实主义的关系,使他注定是一个诗人,哪怕是“高贵”的具有领袖气质的布勒东所咒骂的“下流”、“肮脏”、“污秽”的诗人。他的诗密布着大量的让人“恶心”的动词和“阴暗”的形容词,并令人产生一种不堪回首的生理上的震惊;通过这些诗歌可以恰当地进入他的黑夜式的“内心体验”,这是对“不可能性”的体验,一种通向空无的僭越体验。诗,要使他“将自己投入死亡之中”,“死亡盘踞在我心中/像一扇小小的窗户/她啜泣着她是个懦夫/我害怕/我会呕吐”。这样的诗,和他的那些断片散文一样,具有一种凄厉而隐匿的尖叫声。这些散文在《内心体验》中,在《罪感》中,借助于破碎形式,以一种暧昧的激情凌乱地表达出来,这些断片,是不连续的内心体验的混乱隐喻,它踉踉跄跄,喋喋不休,它表现为自我撕裂,似乎存在着一种巨大的力量被包裹着而难以发泄。这是尼采式的散文,但它剔除了尼采式的情不自禁的高声嘲笑,它也不是卡夫卡式的孤独的喃喃低语,这是布朗肖式的反省,它最终以一种压抑了的急迫、一种不过于爆发的敏感、一种病态的痉挛方式导向虚空。这是对表意的固执否定,对词语的毫不吝啬的“耗费”,对认知的绝对抵制。德里达说,巴塔耶的写作“越过了意义、统治和在场的逻各斯”,南茜(Jean Luc Nancy)持有相同的看法:“‘巴塔耶’不过是在抵制他的话语表意……我们在其著作的字里行间只能读到抵制意义的书写游戏。”
但是,巴塔耶毕竟是长期的图书管理员,而且是熟练的杂志编辑,他的神秘主义倾向并不能掩盖他作为一个清醒的擅长推理的经济学家的事实,他对礼物经济,对生产、消费、交换及其漫长的发展史有持久的兴趣,并同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展开了暗暗的竞争,他提出的“普遍经济”既是鲍德里亚的象征交换的起点,也是德里达的延异思想的资源之一。但是,经济学家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一个讽刺,经济不过是她的哲学思考的一个方面。选择经济学来论述,既是同马克思一样,将人和主体的确立看作是一个漫长的劳动和生产过程;同时,这也是为了巩固对理性的识别,因为理性的最常见的世俗实践形式就驻扎在经济活动中。实际上,只是作为一个尼采式的哲学家,巴塔耶才奠定了他的先驱位置。正是由他掀起了对尼采的法兰西式的热情,他对上帝之死的解释,是福柯“人之死”的前提。巴塔耶将尼采作为对抗黑格尔的手段,这一点无疑也是德勒兹处理尼采的方式。这个尼采的信徒,柯耶夫的忠实听众,萨特的潜在对手,布朗肖和列维纳斯的同道,后结构主义者——福柯、德里达、鲍德里亚、克里斯蒂娃等——频频示敬的先驱,这个将大笑和啜泣反复锤炼为一体的神秘主义者,是从探究远古神秘经验的人类学开始的,而这个神秘经验的核心是死亡。巴塔耶奇特地颠倒了性和死的次序:死和性,这种对立的体验形式,以彼此越界的方式成为一个巨大的纠缠不休的连续体,它们以相互撕裂的方式得以整合。作为福柯的一个榜样,巴塔耶是名副其实的实践家,越到晚年,他越成为一个身体力行的萨德式的实践者,在性实践——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性实践——方面,他俨然一个不知疲倦的老手和花样翻新的常客,此时此刻,“真实的存在变为一具横卧的肉体”。一九六二年,六十五岁的巴塔耶病逝,他终于摆脱了长年的健康困扰——病痛几乎笼罩了巴塔耶及其父母的一生,他的母亲在绝望的压力下多次自杀未遂,他的父亲因为梅毒而长期瘫痪、失明,巴塔耶自己则因为肺结核而变得阴郁、消沉。对于他来说,死和性一样,从来就不是一个悲剧,而是一个最为欢乐的可以放声大笑的神圣经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经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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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4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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