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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棵树的童年


□ 海飞

海 飞

  曾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长、中、短篇小说30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各类选刊及各类年度精选本选用。获人民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等各类奖项十余个。著有小说集、散文集、长篇小说多部,影视作品《旗袍》《大西南剿匪记》等多部。

  最初的记忆

  最初的记忆是我会傻傻地坐在院子的空地上一动不动,那时候一定有风轻轻吹起树的叶片,它们在风中款款地舞蹈。我的目光在叶片上长久地停留,我寻找着叶片之间的缝隙漏下的阳光。

  江南人家一般都用虚岁来界定一个人的年龄,那时候我五岁。最初的记忆是院子里的气息温暖而潮湿,箕里晒着绍兴一带农村常有的霉干菜,院墙上整齐地斜斜地晒着新鲜的柴火,散发出来自大自然的清香。我不知道它们也有生命,我知道它们有生命是后来的事,后来我还知道灶膛里的火烧起来的时候,是这些干燥的柴火最后的生命欢唱。有许多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在晒谷场上疯玩的缘故,汗水让我的背脊变得潮湿和阴冷。

  我的记忆也显得潮湿和阴冷,在雨水充足的江南,我必须面对时不时就会从天空中飘下的雨滴。父亲和母亲依然忙碌着,他们没有时间来和我说一句话。祖母是做家务的妇人,祖父是个做小生意的,而我的嫁到同一个村子里的姑妈给了我童年的温暖。她会时不时地来我家抱我,让我睡到她家去。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姑妈抱走我的同时,手里拿着一张大大的塑料片。在我的记忆里,五岁的我仍然顽固地有着夜间遗尿的习惯,这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但是影响到了家里人的情绪。姑妈在夜间抱着我走向他家的时候,我听到塑料片在风中发出的细碎的声音。这些声音烙入了我的记忆中,一同烙入记忆的还有常常晒在院子里的棉被,被头上一定会有我遗尿的迹象,淡黄的像地图一样的形状总是触目惊心地呈现在所有家人面前。

  祖父在我五岁那年大去。一个清晨父亲让我去叫祖父吃中饭,我站在祖父床前叫他,他没有答应我。我告诉父亲祖父不理我了,然后父亲以风一样的速度惊惶地跑向祖父的床前。后来锣鼓的声音一直在院子里响着,一口棺材放在院子中间。我看着院子里树叶的飘动,一言不发,我还看着面无表情的敲锣鼓的人,我所以能清楚地记得祖父的大去,一定与锣鼓的声音有关。在我刎、的心灵中,没有悲伤。

  这一年家里的草屋翻成了瓦屋,炮仗的声音震耳欲聋,我一边吃着上梁馒头,一边记下了这最初的记忆。五虚岁,三周岁,我最初的记忆异常寂寞。上粱馒头的中间,有一点腥红,我认定,这是最艳丽的美,它把我的童年染红。

  龙江路的欢叫与飞翔

  龙江路75弄12号是我外祖父的家,如果要说确切一点的话,那么前面还该加上上海市杨浦区。我记得我在那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起码有半年以上吧。在那里,我有了我的同伴,我和他们站在商店的玻璃柜前,看着一粒粒奶糖流下了口水。我还和他们一起去街头的公园,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低矮的房子,灰黄的色调,让人感到沉闷。自来水是公用的,很大的一片空地上,有一些人在拎水、洗菜、洗衣或其他一些什么。这些天都是女人,女人们穿着拖鞋,她们把裤腿挽起来,露出了雪白的小腿肚子。我久久地注视着,那些小腿肚的形状有些像是白鸽的胸脯,线条柔和,柔和得让我沉醉。

  我七岁。我开始用我七岁的心灵飞翔。那是一条狭窄的弄堂,我眼中的舅舅刚好有着他们的青春,他们并不爱和我说话。我和同一条弄堂的大麻和欢说话,我们在一起拍皮球,看黑白的电视,我们在大街上奔跑。大街上有许多货车,还有一些正在卸着大白菜或其他一些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菜叶腐败的气息。日杂商店里一个漂亮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低垂着眼帘算账,她的手指纤长圆润,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痣,像一只袖珍的蝴蝶栖息在上面。仰起头能看到五六层高的灰黄的楼,不远处是怀德路中学,学生们在打篮球,这是一节正在进行中的体育课。不远处,不远处就是发出巨大声响的新沪钢铁厂,一直以来它发出的声音影响着外祖父的睡眠。我的童年,像一只欢叫着的鸽子一样,扑棱着翅膀在龙江路75弄低矮的屋顶上飞翔。

  我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上海话,那完全不是刻意去完成的,自然得就像河流里流过了河水一样。有一天,父亲出现在我的面前,在并不寒冷的天气里他居然站在屋檐下搓着手。后来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一辆墨绿色的火车,父亲带着我回到了丹桂房。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许多小伙伴围拢来,他们吮着手指头好奇地看着我,他们看到了我头顶上的皮帽,和手里拿着的玩具枪玩具汽车。我笑了一下,突然有了那么一种从未有过的优越感,多么奇怪的一个念头。奶糖仍然安静地躺在旅行包里,它们散发出的清香,让我成为小伙伴们羡慕的对象。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只是很苍白地对着他们笑了一笑。

  第二天小伙伴们开始簇拥着我,以他们对我的热情换取一粒从我手中传递出去的奶糖。多么奇怪的一件事情,那么幼小的心灵也有了欲望,这个欲望决定了一个人会去怎么样地附和别人,用不着人教,好像是与生俱来。我仍然以一种姿势在丹桂房这个村庄欢叫和飞翔,但这和在上海的飞翔是不同的。相同的,只有直直扑打下来,落在童年记忆上的细碎而温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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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2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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