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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早的椅子图像辨析


□ 邵晓峰


对中国人来说,椅子是外来物,中国的椅子图像也出现得较晚。在中国人长期以来形成的低坐习惯的基础上,早期的中国家具逐渐发展成为成熟的低坐家具体系。直到汉代,由于东西方的密切交往,我国才出现对胡床等高型坐具的记载。
汉末,椅、凳等高坐家具伴随着西域各少数民族文化和汉民族文化的融合进入了中原汉人的生活。在这种融合的基础上,中原地区的汉人接受了不少外来的观念。《后汉书·五行志》中便记载,汉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乃至“京都贵戚皆竞为之”。这种风气的传播开始时是自上而下的,并在胡汉杂居的西北地区率先为部分汉人(尤其是佛教徒)习用。而到了隋、唐,胡风更甚,这样,“坐胡床” 、“穿胡服”、“习胡乐”之气日渐流行起来,各种各样高型坐具相继出现。
在考古上,《斯坦因西域考古记》记载新疆的尼雅城出土了一把汉代木椅(也有人认为它是一个柜子的下半部分),虽然它的座上部分已不存在,只有四条腿,但腿上有精美的四叶花纹,是典型的犍陀罗风格,从其形制与装饰来看,它是典型的外来物,并非汉代工匠制作。在佛教造像中较早的椅子形象是十六国时期敦煌雕塑中弥勒菩萨的坐具,他交脚坐于靠背椅上,双脚下均有圆形脚榻。这种坐具和后来的汉式座椅差别很大。较早的带有扶手的靠背椅造型还可见于敦煌北凉时期的275窟和北魏时期的251窟,但其扶手和靠背都很笨重,与后来的汉式木椅也不一样。
敦煌石窟中最早有纪年的西魏285窟壁画中,有一幅中国最早的“绳床”图像。和它一同并列于壁上的还有几十位修行者的图像,但均盘腿坐于蒲团上,因此该图的坐具显得别具一格。图中的修行者双目垂闭,嘴角微微上翘,显得格外超脱,与其他修行者的图像相比显得格外突出。
该坐具形制十分有趣,体现在6个方面: 1. 座高甚矮,估计不到20cm;2. 行脚僧人跪坐于椅面上(这种绳床因为轻便,故在当时多为行脚僧人使用); 3. 方柱状椅足有下粗上细,明显带有“收分”的处理; 4. 座面由绳编结而成,座深远大于座宽; 5. 有椅背和出头搭脑,形如后来的官帽椅;6. 有薄板状低矮扶手。这些因素交织起来形成一种混合风格。其中1和2有汉榻的特点; 3受到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手法的影响,这一点成为后来中国椅子的最大特色之一;4很有意思,显现了一种和当时外来椅大不一样的座深和座宽比例; 5预示了后来汉式椅的发展方向; 6有外来椅的风尚,与古埃及木椅有两点极相似,即二者的座高均较矮,座面有独特的座深和座宽比例。
这样看来,濮安国和其他一些专家将其称为“中国古代家具史上迄今最早的椅子形象资料”①就值得商榷。因为,今天看来,椅子的构成应有两大要素 :一是适合垂足坐的座高,二是有靠背,两者缺一不可。考虑到该“绳床”没有足够的座高,尤其是修行者的跪坐方式,因此这件坐具仍应被看成一种典型的过渡阶段的产物,是一种同时具备榻和外来椅特征的产物。后世有不少禅椅的座高也较矮,也有人盘坐或跪坐其上,这可看成是这种坐具在后世的延续,“禅椅”的名称后来逐渐约定俗成。当然,至于这种名称是否经得起推敲,完全基于对榻和椅概念的确定。
结合北魏司马金龙漆屏风上的《人物故事》图中描绘的肩舆和围榻,能对以上问题有更好的理解。肩舆出于对汉成帝和班婕妤故事的描绘。成帝的坐具看起来就是一把宽大的有出头直搭脑和S形扶手的椅子,只是多了块足前挡板。成帝应是垂足而坐的,因为若是盘坐或跪坐,根据图像比例和透视关系来看,成帝便浮在了空中,而且该坐具的基本形制和当时的床榻截然不同,它倒更能被称为中国迄今最早的椅子形象。当然,就其实际的使用功能而言,称为抬椅或轿子或许更为合适。
围榻见于对卫灵公及其夫人的描绘。该坐具的尺度较小,其围屏的高度较矮,差不多与坐者的肩部平齐,这样一来就为坐者往后、左、右方向的倚靠带来了方便。在实际功能上,围屏具有的遮挡视线和挡风的作用降低,而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相当于椅子的靠背和扶手的功能。②因此可以假设,这种小围榻的进一步发展就成为后来所谓的“禅椅”。
还有一点需注意的是,前文提到的285窟有一尊菩萨塑像,反映了菩萨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双脚踩在蹋板上,垂足坐于椅子上的姿态。只是很难看出菩萨座椅的结构,表面上看,它和后来的汉式椅有较大差别。由于一些专家的失误造成以讹传讹,将这一泥塑家具形象写成了该窟壁画中的家具形象③。
隋唐时期,外来椅的汉化进程大大加快,有较明显的汉化风格的椅子陆续出现。李宗山先生认为,其中具有明确纪年的最早一例发现于唐天宝十五年(756年)高元墓室壁画中。④通过图像可看出,这把椅子用料厚大,多用方材,有出头扶手和搭脑。搭脑和靠背的连接运用了我国传统木建筑中常用的栌斗技术,后二者反映了汉式椅的一些特征。目前发现的更早、更成熟的汉化椅子图像应见于隋墓壁画《徐侍郎夫妇宴享行乐图》(墓主人徐敏行卒于584年)。这两把坐椅的特点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用材瘦劲,比例匀称,这两点近于明式家具; 扶手和搭脑均出头,搭脑中间向上凸起,两端向上微微勾卷,这种搭脑形式对后世影响很大。假如其搭脑两端向上勾卷得再厉害一些,就成为宋、元时期盛行的“牛头形”搭脑; 细圆柱状椅腿有“收分”,即从下到上由粗逐渐变细,是受到我国传统木建筑中常用的“收分”技术的影响。这些都成为后来汉式椅的一些基本要素,明显要比前面提及的,比它晚了近两百年的唐代高元墓室壁画中的椅子更成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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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装饰 200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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