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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下的乌拉金


□ 铁穆尔

那个察罕萨日节,我独自一人在腾格里大坂下的乌拉金安静地放牧。现在我常想起乌拉金那起伏的山冈,那风中摇晃的白色芨芨草,还有鸟儿的鸣叫声。尧熬尔人(裕固人自称尧熬尔)把四季放牧的冬营地或冬窝子叫乌拉金。
我每天都是在繁星满天时起床,在日出之前起床是最重要的事,因为我要让我的五脏六腑充满星光、清风和日出。在布利亚特式的铁皮羊粪炉子里生起火,喝早茶,从羊圈里放出羊,到牛群中挤那两头温顺听话的乳牛的奶,喂牧羊狗,砸开泉水上冻结的冰,驮水,饮马和牛羊。上半天的活干完了。午饭是手抓肉、奶茶和酥油。下午察看铁丝围栏,再赶羊入圈,拴牛。此时已到黄昏。羊粪炉子熊熊燃烧起来,铁皮炉子被烧得发出青白色时,小土房里弥漫着干羊粪燃烧的淡淡的甜味。不知为什么,我非常想念我在漫游北方草地时熟识的那些友好的人们,那些在黑帐篷和白毡房里生活的人们。突然,笑声、说话声由远而近,小小的乌拉金土屋里已挤满了笑逐颜开的人们,问候声、唏嘘声、感叹声……我喉咙哽咽,我嗫嚅着说:“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话还没出口,那一瞬间已人去屋空,只有羊粪炉子的火还在呼呼响。我掀起厚厚的棉布门帘跑出小土屋朝四处看,阴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点星光,草地上、山冈那边都看不到一个人影,牧羊狗也在羊粪堆那边静静地卧着。我站了好半天,竖起耳朵细心听,除了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地,从山冈和小土屋顶刮过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音。
夜里一场雪我浑然不知,早晨起来开门一看,铺满厚厚一层白雪的地上只有几行鸟的爪印。偏北风猛烈地刮着,山坡上的雪像海浪一样被风吹得在大地上涌动,雪浪向东南方连绵不断的群山涌去。那银色波浪如千百万支银箭似的涌动,涌向风雪迷茫的远方。逆风走上小土房(尧熬尔牧人现在冬、春住砖房或土房,夏、秋季住帐篷)北边的山冈,风雪的阻力中我举步维艰。站在山冈眺望畜群,脚下银色的大地滚动如潮。
昨夜的风雪,莫非是北方女王(尧熬尔人传说中的大地女神)为我重返草地而举行的仪式。
三天后的晚上风雪停了。站在乌拉金的小土房前,看见北斗七星已斜垂北山之巅,北极星、仙后座、银河……灿烂辉煌。
清晨,我提着柏木桶去牛群挤奶。这几头牦牛仍然是从前的那头淡褐色老乳牛“库格申·保尔宁”的后裔。我把脸贴着牦牛的腹部蹲下,伸手摸到藏在牦牛长毛中的四个温软的乳头,轻轻挤出温热的奶子,银白的乳汁斜斜地注入散发着香味的柏木桶里,发出“唧儿……唧儿……”的声音。毛绒绒的牛肚子温暖着我冰冷的耳朵。淡淡的鲜奶味、阳光味、牛圈味和牛身上的香味弥漫四周。
晚上我坐在铁皮炉子边吃饭,然后坐在炕上写日记,读一忽儿书,是伊朗作家萨迪克·赫达亚特(一九〇三年~一九五一年)的名作《瞎猫头鹰》。我断断续续地看着他写的文字:
“……此时此刻,我的思想完全凝滞不动,内心生发出一种绝无仅有的奇异体验……在我和大自然的各种要素之间,通过种种无形的渠道,流淌着某种激动和不安……因为此时此刻,我置身于地球和宇宙的运行之中,置身于草木的生长和动物的活动之中,过去和未来都或远或近地与我多愁善感的生活紧紧相伴。”
我有时喝几杯酒,想一想萨迪克·赫达亚特那孤独而怪异的故事,再想一想那一个个涌入脑海的人和事。我的四周,除了屋顶那黑夜的呼吸声,在“唰……唰……沙……沙……”地轻轻响着,再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我淡漠地听着这些声音悄悄入睡。
寒风凛冽的黎明,我起床后穿上大衣走到了小山冈上。钢蓝色的夜幕渐渐退向西边时,天空是一片雪青色,接着东方天际出现一片半圆形的桔红,越来越亮,中心渐渐变成金黄色,半空中还飘来了一片月牙形的金色云霞。一忽儿,东方变成了一大片桔红,金黄的中心越来越亮。于是,一个金光万道的神在血红的云霞中踽踽独行。
一天又开始了。渐渐地我又回到过去放牧的岁月,我只关心天气、畜群、草场和东边沟里的那个结了一层冰的泉水。闲暇时去抚摸着那匹小马驹的头,逗它玩。每天,山冈上的漫漫白草在风的呼吸中摇晃着。甚至连畜群也忘了鸣叫,而只顾悄悄地去吃草,到了夜晚它们就像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轻轻地晃动着毛茸茸的耳朵,若有所思地卧在那里反刍。原来它们也是如此地珍惜这个安静的岁月呵。我和白天的云朵,夜晚的北极星,草地和畜群在风中曼声低语。 在这个静静的乌拉金。
就像那一朵朵远去的云朵,乌拉金的日子和许多其它日子一样早已离我远去,而且越来越远。我时常想念那星光下的乌拉金,想念畜群、草场。那匹小马驹也早已该长大成一匹骏马了。
责任编辑 孙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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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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