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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电影的张丹增


□ 达真(藏族)

  反正退休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处在待退阶段,一句话,没事儿。我叫张丹增,我父亲姓张,汉族,母亲是藏族,属典型的“团结族”。平日里,大家都省去了我的姓,直接叫我丹增。我们这个金沙江畔的藏区小县城,是藏汉杂居之城,交融文化习惯把姓放在名的后面。县城里的人都在丹增前加上电影两字,叫我“电影丹增”,因为我做了三十多年的农村电影放映员。

  在农村,老乡们连“电影丹增”都省去了,直接叫我“红旗渠叔叔”。当年一个农村放映员手里的片源非常有限,仅有《地道战》、《地雷战》、《红旗渠》、《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给大伙儿放得最多的电影就是大型纪录片《红旗渠》,绝大多数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农村孩子是看着《红旗渠》长大的。

  那年月,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我牵着驮电影机的骡子出现在村口,驮骡脖子上的铜铃声音便敲开了山寨沉寂的大门。第一个看见我的大人或小孩就会惊异地吐出舌头,像战争时期的传令兵一样高喊:“啊嘛嘛(惊叹语),‘红旗渠叔叔’来了!”一边叫一边喊,“‘红旗渠叔叔’来了!‘红旗渠’来了!”

  嘿嘿,“红旗渠”来了,顿时,整个山寨苏醒了,热闹的气氛像击鼓传花一样快速传遍各家各户,就连动物们也凑热闹似地发出欢快的叫声。

  那一刻,整个山寨在我的眼里像地震一样晃动起来,相告者在乡间小道上奔跑着,所经之处便腾起黄龙般的烟尘,金沙江干热河谷两岸的山寨太缺水了,加上强烈的日照,热风顺着河谷吹,把河边到半山腰间的水分吹干了,形成光秃秃的山脚和山腰,仅有一些耐旱的仙人掌一类的植物。羊肠般的小道只要有人和牛羊走动或奔跑,立刻会卷起浓浓的烟尘遮天蔽日。这些地方小春作物一旦进入抽穗的时节,雨水的蒸发量是降雨量的四倍以上,那干旱程度像老妪的皮肤,干皱、毫无生气。

  那个年代,电影像勾魂的情人,只要我一出现,人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来满足“过年”似的愿望,他们想:手里的活计等看完电影再干也不迟,一旦错过这场电影说不定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了。大家拿起板凳直奔晒场,给自己占一个理想的位置,不一会儿院坝里安放好了长短不齐、高低不一的凳子。

  那热闹的景象冲淡了我的疲惫感,我感到自己像“皇帝”一样变得伟大起来。整个村寨一片欢腾、热烈,就像火柴头遇到擦皮。嘿嘿,那场面啊,现在叫精神盛宴,那时我们叫给眼睛打牙祭。嘿嘿,一个农村放映员,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你说有多牛!那是很受欢迎很吃香的职业啊!特别在广大的不通公路的农村牧区,我,享受着现代的影星歌星一般的超级待遇。这待遇至今让我想起吃香喷喷酥油煎蛋的味道,在上个世纪物质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能在藏寨吃上老乡给你做的酥油煎鸡蛋,那可是“土司和头人”的待遇了!只要随便入住哪一家,就会听见筷子在碗里发出的极有节奏感的碰撞声,就会想象出蛋清和蛋黄在经过搅拌后已经混在一起,接下来就会听见锅里发出吱的悦耳声,顿时,一股扑鼻的香味从厨房里扑面而来,这香味立刻引出浸在牙缝里的唾液在嘴里翻滚,那馋劲儿恨不得把装煎蛋的碗筷都吃了。很快,一碗撒上毛盐的金黄里透白的煎蛋端到我的面前。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那酥油煎蛋的味道至今还在我的舌尖上留着。

  至今都记得在为妻子的村子放映《红旗渠》的那天下午。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鸽子扇动翅膀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声音。格桑志玛家屋顶晒台靠窗的麦草堆边,麦草被阳光染得金黄,在流金溢彩的映衬下,她的眼神和麦麸色的皮肤楚楚动人,看上去,她的眼珠微微有些发蓝,配上高高的鼻梁显得有些超越东方美的那种扁平,像极有棱角的山峰竖在脸中央,眼神在期待中突然间变得迷离,她用上牙轻轻地咬着下唇,像盲人在等待亲人的手,异常美丽。

  我的妈!那绝对是传说中的度母(仙女)现身,我颤抖着身体像饿狼一样朝她扑去。快要燃烧到喉头的欲望导致了动作过于粗野,不慎绊到了锄头,锄头哐当一声惊吓了一群在草窝里的燕子,受惊的燕群一股脑扑腾着翅膀惊慌而逃,打破了乡间的宁静,楼下的看门狗冲着发出响动声的楼上昂起硕大的头狂吠不已。

  “志玛,快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来了,阿黑叫得那么凶。”志玛红着脸理理头发应声而去,身影在独木梯上像猴子一样敏捷而快速。

  两年之后,我终于把美妻抱在了怀里,爱情就是要死缠烂打,在众多的纠缠者中,当缠得只有你一个人时,你就是胜利者。哈哈,这也是我做放映员的收获

  但志玛嫁给我的前二十年,我一年四季在乡村奔走,一年之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在家里。虽然户口上写着户主张丹增,其实这个家,格桑志玛才是真正的顶梁柱啊。

  最让我一辈子歉疚的是生女儿时我不在她身边。我是后来从妻子的好友拉姆那里获知妻子生女儿时的惊心场面的。她说:“一个星期前村里就开始收玉米,那天午后的阳光特别烫人,我从离你们家地里不远的坡上下来时看见阿姐志玛背着一背篼包谷,阿姐吃力的样子真让我担心,我说:‘你可千万别把肚子里的娃娃压着了哦。’阿姐吃力地对我笑笑,她点点头说:‘背完这背篼就休息。’可她的嘴都有些变歪了,眼睛也半睁半闭的,脸上的肉不停地抖动,那是疼痛的表现,我吓坏了,赶紧去叫人,半个小时后我带着阿姐志玛的阿妈和舅母赶来了。但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惊呆了,阿姐志玛无力地瘫软在斜坡上,她怀里传出婴儿响亮的哭啼声,‘天呀,菩萨,这么快。’志玛的阿妈口气就像是在做梦一样,等她回过神来时,有经验的舅母大格桑已经解下腰上的围裙把血糊糊的婴儿包裹起来,为了缓解当时的紧张气氛,还打趣地说,‘这么肉嘟嘟的可爱宝贝,我看见了都牙齿发痒,直想咬一口,幸亏我们来得早,苍蝇只能去咬胎盘了。’志玛阿妈简单地擦了擦女儿两腿间的血迹后,就和我扶着志玛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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