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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刀子和儿子(中篇)


□ 许仙

  按理说,蒋小龙属于名门之后。蒋家祖上出过一位大将军,蒋村也因为这位光宗耀祖的大将军而得以存在,但蒋家到蒋小龙的父亲这一辈早已败落得不成样子。蒋小龙的父亲蒋大为是个胸怀大志的男人,立誓要力挽狂澜,光大蒋家门户,但他眼高手低,一事无成。早年,蒋大为还年少气盛的时候,同村柳家第三代瞎子柳相生精于铁板神数,给他算过命,称蒋大为一生最大的成就唯得一犬子而已。此话在柳相生或许是实情,但在蒋大为和其他人听来,似有嘲笑之意。蒋大为因此百般戏谑柳相生,并夸下海口,如何如何,柳相生却淡淡一笑,对他说你命数如此,奈我如何。后来蒋大为诸事皆不顺,晦气得连盐钵头都生乌花,他便转而热衷于造人,志在兴旺蒋家人丁,想生他十个八个儿子,即使广种薄收,只要有一个出人头地,他也算对得起祖宗了。所谓虎门无犬子,蒋大为连儿子们的名字都想好了,大儿子是龙,以下为虎、豹、熊、象、马……

  蒋小龙是蒋大为婚后第二年所生。人家十月怀胎,蒋小龙在娘胎里只呆了七个月,一个冰天雪地的清晨,他母亲在井边跌了一跤,结果将他跌到了人世间。蒋小龙出生时小得像只病猫,哭声细得像老鼠叫,但母子俩总算平安,初为人父的蒋大为不禁大喜过望,幻想着蒋小龙的母亲从此开枝散叶,年年有喜。然而世事难料,此后蒋大为再怎么辛勤耕耘,还是年年颗粒无收,别说儿子,就连丫头片子都没有一个。蒋大为怀疑蒋小龙的母亲当年井边一跤跌下了毛病,便逼着她去公社医院妇产科检查,结果医生说,母系土壤非常肥沃,完全可以开枝散叶下去,如果有问题,那也是男人的问题。蒋大为当然不会有问题,要不,蒋小龙是怎么来的呢?

  蒋大为此后沉迷于民间偏方,只要听说是生精壮阳、补肾固精的中草药秘方,他都千方百计找来实验,另外,任何有助于生育的床笫技巧,尤其是生男秘诀,管它途听道说,荒唐滑稽,他都要拿来一试。但年复一年,岁月匆匆,蒋家还是只有蒋小龙这么一颗伶仃子。再说蒋小龙,或许是因为早产儿的缘故,长得矮小瘦弱,看上去比平常年纪要小好几岁,而且智商也比平常年纪要低,与他相似的同龄人所玩的游戏,他都一概不感兴趣,唯一的兴趣就是蹲在家门前的树下看蚂蚁搬家,撒尿和稀泥捏小人儿。蒋大为常常对这颗伶仃子唏嘘不已,蒋小龙不但长得小样,而且相貌丑陋,贼眉鼠眼,很难让蒋大为相信他就是自己的儿子,就是蒋家的后代。旁的不说,作为蒋家的后裔,蒋大为长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材。蒋小龙的母亲也长得花容月貌,婀娜多姿,当年让多少蒋村的女人为之嫉妒,又让多少蒋村的男人为之疯狂。但蒋大为作为名门之后,捷足先得,将她据为已有。如果蒋小龙有那么一丝丝像他们两个的话,纵然不是玉树临风,至少也仪表堂堂。可悲的是,蒋小龙他妈的就像他自己,丑得惨不忍睹,难怪人家要笑话他蒋大为,你不是想生龙生凤吗?结果怎么样?生了条虫吧!

  所以,蒋小龙从小就有“虫子”的绰号。

  蒋大为曾经幻想蒋小龙将来能脱胎换骨,所以他给自己进补的同时,也常常将自己喝剩的药汤喂给他喝,希望他有朝一日石破天惊,出落得比男人还男人。但蒋小龙到了二十四五岁,还是那么个虫样,让蒋大为终生所系的最后一点点希望荡然无存。“罢了罢了,我蒋大为命该如此,也怨不得别人。”未老先衰的蒋大为时时感叹凄凉,为当年对神瞎柳相生的鲁莽深感惭愧。

  时值文化大革命最热闹的时候,蒋村是个自然小村,村里地富反坏右分子等于零,唯有一座蒋家祖先所修的蒋家祠堂,也早已破败不堪。革命小将在近似于废墟般的蒋家祠堂闹腾了一番之后,很不过瘾,逼着村里交出阶级敌人来。村里被逼无奈,为了完成伟大的政治任务,不得不将蒋大为抬出来供人批斗。因为论蒋家历史,论四旧关系,也只有蒋大为能担此重任。蒋大为自己当时正处于人生低谷期,被革命小将批啊斗啊,挂牌啊戴高帽子啊剃阴阳头啊……百般污辱犹如生命的洗礼,蒋大为不是想不开,而是彻底想开了。这天接受完批斗回家,蒋大为突然朝蒋小龙和他母亲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蒋小龙长到这么大,这天才知道他父亲也是种会笑的动物。蒋小龙的母亲对丈夫的微笑更是惊喜不已,如同见到千年铁树开了花。

  蒋大为将母子俩叫到门前帮忙,他自己架起长梯子,让蒋小龙的母亲找来长绳,又让蒋小龙爬上梯子,将绳子结到一棵笔直的水杉树梢上。母子俩也不知他要干什么,老子高兴,他们俩也干得极欢。系住树梢之后,父子俩拉紧绳子,将树扳到最弯的程度后,又将绳子的另一端结在别的树根上。蒋大为又让蒋小龙的母亲找来另一根绳子和剪刀,他自己在弯曲的树梢上结了绳子,绳子另一端套在他的脖子上,并打了个死结;随后他剪断了那根扳树的绳子,弯曲的水杉树迅速弹了回去,并将蒋大为送到了空中。

  再说蒋大为作为蒋村的“功臣”,每次批斗回来,乡亲们虽然没有夹道欢迎他,但都会三三两两地来蒋家探视,这天傍晚他们也一样,默默地注视着蒋大为不同寻常的举止,不知他扳树做什么?难道他想以此来抵抗劲敌吗?正当乡亲们纷纷猜疑之时,只见蒋大为嚎叫着飞了起来,飞到半空中,忽然又落了下来。原来,他系在树梢上的是个活结,水杉树反弹时活结突然松开,丢下了他。等蒋大为摔倒在地,哟唷哟唷叫疼时,大家这才明白蒋,大为是想寻死,并为此感叹不已,到底是名门之后,连寻个死都要搞得这么复杂。你说你想寻死,找个屋梁找个树枝,随便一吊就死成了,或者找口井找条河,随便一投就死成了,或者找点农药找点:砒霜,随便一喝就死成了……就单单这个蒋大为,上个吊都搞得这么复杂,而且还没有死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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