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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游诗海的灵魂


□ 张雅文

  一

  2003年9月3日下午。

  微微有些秋意的阳光,斜照在世界著名的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屋顶,如织的游客怀着敬畏之心,徜徉在辉煌与庄严之中。

  一位个子不高、面相慈善、戴着深度近视镜的中国诗人,伫足在教堂里,虔诚的目光久久注视着圣墙上一枚极小的堂徽,堂徽长宽不足几寸,一个方寸间的小人,背负沉重的十字架,头朝下倒挂在教堂里——那就是耶稣的门徒圣彼得的圣像。当耶稣被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彼拉多判决钉死在十字架上,圣彼得却毫无惧色,继续四处云游,传播基督的福音,拯救苦难众生,因而触怒了罗马暴君尼禄,要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面对极刑,圣彼得却坦然道:“我是耶稣的门徒,不能与我主相提并论,他是正钉在十字架上,我应倒钉在十字架上!”

  此刻,面对圣彼得的圣相,这位中国诗人却在扪心自问:

  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面对金钱和名利,我能像圣彼得那样抵住诱惑,安贫乐道,坚持信仰,从善如流吗?

  回答是超然的,就像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一样,悠扬而淡定,那是来自他灵魂深处的回应:我是为了诗歌而来到世界的,不管我的诗作能攀上文学金字塔的几层,我的生命都将是为诗歌而存在的,我为它而生,为它而死。我要用诗歌净化灵魂,创造一个美的天地!

  二

  1941年农历7月13日,伴随着日寇飞机冰雹般的轰炸声,鬼哭狼嚎般的警报声,人们惊慌失措地钻着防空洞,一个因此而得名“警报儿”的男孩儿,在湖南沅陵一个普通的家庭里降生了。

  店员出身具有初中文化的父亲,为唯一的儿子取名龙起贵,希望他将来大富大贵,光宗耀祖。而没有文化的母亲,却为儿子取名彼得,她是虔诚的基督徒,知道圣彼得是耶稣门徒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们夫妻俩进行了怎样一番争论,最终,有文化的父亲服从了没有文化的母亲,龙彼得,这个中西结合的名字从此成了儿子的大号,文化大革命期间,“彼得”成了封资修的产物,他只好将“得”字改成“德”。

  父亲对儿子抱以极高的期望,希望他将来出入头地,人生显贵。而母亲对儿子却没有什么过高的期望,只是拉着他的小手,走进教堂,去做礼拜,听赞美诗。在教堂里,不谙世事的孩子从母亲手里夺过牧师布道来的葡萄汁和麦面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从教堂回家的路上,母亲牵着儿子的小手,轻声道:“小彼得,妈不期望你出人头地,只要你做一个善良人,不要做一个恶人。今天的事妈不怪你,以后不要这样……”小彼得扬起圆圆的小脸,默默地瞅了瞅母亲,随后像秋天的谷穗似的沉沉地低下头去。母亲的话语很轻,轻得就像路边的微微小风,但却像金子般地给儿子留下了永恒。

  母亲没有文化,字都不识几个。但是,母亲的心却是经过上帝洗礼的,纯洁而善良。她与世无争,善待一切生灵。她淡定达观的人生态度,从孕育小彼得生命那一刻起,就滋补着他,给予了他,令他一生受益。

  三

  小彼得人不大,小脑袋却极聪明,经常想一些看似不着边际,却又极富思想的问题,中学时代,读到《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曹丕在《典论》中更明确写道:“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枯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他问自己:我将来干什么?要在哪方面有所建树?

  回答是:将来我要当作家,当诗人!

  的确,上帝给了他诗人的灵气,作家的敏感。每当他寄情于山水之间,忘情于浩瀚之中,诗的灵感就会像朝霞一般,喷薄欲出,激情四射。十七岁,一个满脸稚气高中没毕业的天真少年,却用了一年的时间,写出了二百多行的长诗《献给沅江》。

  这是他的处女作,也是一个文学青年人生的起点,未来的辉煌之旅,就是从这稚嫩的诗句中扬帆起航的。

  1959年,十八岁的他,以高分考进了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

  当他踌躇满志步入神圣殿堂那一刻,心想:中文系是作家的摇篮,我的作家梦将从这里开始了。

  然而,他太单纯、太轻信了。按照组织的要求,他向组织暴露了活思想,将来要当作家,当诗人。

  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不许有个人追求,不许成名成家,宁可要无产阶级的“草”,也不许要资产阶级的“苗”!要做革命的螺丝钉,拧到哪里就要在哪里闪闪发光!成名成家就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班里班外,大会小会他没少受到过批评、帮助。什么“一心想成名成家”、“走白专道路”、“重业务轻政治”、“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得他蒙头转向,不知所措,令他既压抑又迷茫,不知自己错在哪里?难道这个社会不需要作家与诗人?

  不久,又一个巨大的打击接踵而至,父亲病故,姐姐车祸身亡。他几乎断绝了一切经济来源,全靠助学金和生活补助费勉强维持生活,他又因病住院手术,人瘦得跟干柴棒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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