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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英雄电影的怀乡意识


□ 刘 影


我对陈英雄的兴趣,始于他的成名作《青木瓜的滋味》。它几乎没有情节,只是讲述了一个女子在越南庭院中沉默地劳作,平静地成长,耐心地收获爱情。这部散发着轻浅而又绵长的青色乡愁的电影,其实并非我心目中的杰作。虽然它让我有了一种细碎的感动,但是它依旧只是一部刻意割裂了时空,将生命里些微的感动与喜悦无限夸大与精致化的温馨小品而已。后来在资料中读到陈英雄有留学法国,在法国电影艺术中浸淫多年的经历后,我就不免疑心他的《青木瓜的滋味》多少有点满足西方人猎奇眼光的嫌疑,那些几乎静滞的长镜头下,闪烁着光影碎片的木格窗棂,满院熟透馥郁的瓜果,童贞青翠的情感,加上那些充斥着画面的浓郁明媚的色彩,油绿的叶、纯白色的窗纱、嫩乳色的木瓜芯、乌黑的长发、殷红色的衣裳……连女孩为爱人做的一顿晚餐都充满了各种鲜亮诱人的美色,确是视觉的飨宴,美仑美奂。我明白:只有对这一切充满浓烈的情感,导演和摄影师才肯描绘出这么惊心动魄、撩人心魄的色彩。
但是,如果陈英雄只满足于描绘一副令西方人神往赞叹的农业小国的风情,他将永远无法与电影大师们比肩。曾有影评人撰文指出:“没有故事情节的大开大阖,也没有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生命的节律合着四季的节奏。《青木瓜的滋味》中的女孩,让人想到沈从文《边城》中的翠翠。而这样一往情深的乡土记忆,是经由一位在法国学习电影的导演完成的,这大概是这个时代亚洲电影的特殊际遇。”上面的文字试图说明的是:将东方的精神、本民族的气质特异化、优美化、戏剧化,将成为亚洲电影逃脱“克隆”好莱坞宿命的一种上佳选择。我却从中看出无限的悲凉来:亚洲电影真的只能以此为“另一条小径”或者说“唯一的小径”来进行所谓的“文化还家”,从而献媚于西方话语,这和少女们在芭堤雅酒吧内卖弄黝黑小巧的泰国风有何本质的不同?我始终相信:亚洲电影无论烙上多深的“亚洲”烙印,它也首先必须是一部“好电影”,它应该能够超越狭隘的本土审美局限,超越文化的隔阂与歧见,以真正的人文精神与悲悯情怀来观照世道人心。
当然,不应该因此而简单粗暴地认为《青木瓜的滋味》是,部肤浅无知的电影,在影片的许多细节中还是可以发觉陈英雄叙述上的野心的。比如电影的开头,一个自乡下来的小女孩独自走在昏黄的路灯下,那种逼真的话剧舞台感;还有后面的所有场景都被限制在一条街的范围以内,那种刻意营造出的隔离感。陈英雄将在着意与外界(现实世界)分隔的封闭环境里,演绎着似乎美丽与喜悦的怀乡。陈英雄仿佛正希望你将他的这段乡愁看作一场水月般的追忆,一场夏日午后的南柯一梦。此刻,陈英雄的乡愁在过于精巧的画面语言中才变得有了些厚度,变得不那么琐碎小气了。还有陈英雄那非常值得玩味的女性观,在他的镜头下,男性阴柔软弱,女性方是生命的主人:坚定聪慧,镇静隐忍。电影画面无时无刻地表露着对这种女性的依恋,一如陈英雄用镜头爱怜地抚摩着祖国的土地与乡野,内心无比依恋,目光复杂忧伤。
《青木瓜的滋味》中的乡愁略显浅淡,刻意地收敛着,雕琢着。陈英雄的内心应该不那么平静,《青木瓜的滋味》展示宁静的乡土,在国际上得奖,应该是喜悦的收获。可是我相信他多少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英雄,闲时用杀人无数的利刃,雕刻出一朵精美之极的萝卜花,美则美矣,却壮志未酬。陈英雄是不甘心的,因此才有了惊世骇俗的杰作《三轮车夫》。陈英雄在《青木瓜的滋味》中欲语还休的乡愁与激情,在《三轮车夫》中肆意泼洒,畅快淋漓。陈英雄终于从艺术精致上的巅峰,飞跃到艺术深度上的巅峰。
《三轮车夫》讲述了一个原先做三轮车夫的男孩被迫进入黑社会做杀手,遇到了一个混迹黑社会的诗人,而他的姐姐被迫做了妓女,却爱上了诗人的故事。和越南的朋友谈起这部电影,他们并不认为《三轮车夫》中的越南是真实的,本片在越南遭到禁映也表明了一种官方态度。“其实,不必苛求于陈英雄是否告诉你一个真实的越南,他一向重感觉、重动作、轻故事、轻情节的作风,决定了《三轮车夫》不是一部主题先行的电影,也并非完全意义上的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当晃动的近似手提摄影风格的镜头带着我们在越南躁动不安的街巷疾走,《青木瓜的滋味》温情的面纱顷刻被割裂,坚忍与暴戾,希望与绝望,挣扎与游走,种种芜杂的情绪从中喷涌而出,将他的乡愁染成血色。色彩不再明艳,而变得令人窒息:画面充斥着黏稠黯淡的血色,刺目燥热的太阳白光,墙壁暗沉的青灰色与油漆鲜艳滞重的色彩。此时的越南已不再是那个桃花源般酌世界,不再是那个自给自足、朴素富足的乡村国度。正如评论所说:“在陈英雄凌厉的视觉语言中,影片已经深刻地触及了城乡交替下人心的跌宕和生命面对时代急速变化时的无奈感。”一个传统闭塞的农业国度在伺工业化进程迈进(自愿或者被迫)时那不可避免的剧痛,及在时代巨变之际永远处于浪尖刀刃上的贫民们那突然之间的惊惶和无所适从,都通过陈英雄噩梦般凌乱压迫的影像逼真震撼地表达了出来。然而陈英雄没有停留在滞重的现实话题上,他对于这种种有着“超越”性的眼光与理解。我们不妨将《三轮车夫》中的故事、情节、人物淡化,凸显出的是陈英雄对于人的际遇、命运,人与现实的关系,人与梦想纠缠的一种既狂乱淡漠,又宏大、诗意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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