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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路周围的生活


□ 汗 漫

  汗漫六十年代出生于河南南阳盆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片段的春天》(一九九三年版,河南人民出版社)、散文集《漫游的灯盏》(二〇〇三年版,百花文艺出版社)。现居上海。
  
  一
  移居上海若干年后,“宁夏路306弄绿地世家”成了我目前栖息其间的邮政地址。
  “绿地世家”。小区名字中的“绿地”,联系着房产开发商“绿地集团”;“世家”则是开发商构造的幻象,仿佛居住于此的男女都成了世家子弟,有了显赫背景和身世。一种营销策略而已。类似于这座城市近年来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其他楼盘,大多命名为“东方曼哈顿”“路易凯旋宫”“曼克顿豪庭”“苏堤春晓”“林与堂”“新家坡美树馆”“海上花”等等,隐喻异国异代,暗合名人名胜,似乎诠释着“生活在别处”这一流行流俗的理念?
  好在“绿地世家”这一名字还不算过于浮华。它的英文名字“GREENHOME”,镌刻在小区门口石头质地的背景墙上——“绿色家园”,这一直译更为素朴。与英文标志相比,“绿地世家”四个汉字微小得在背景墙的右下角才能读到,以至于路过此地的出租车司机,对这个小区的英文名字“GREENHOME”的印象,强于“绿地世家”。用显豁的“GREENHOME”和低调的“绿地世家”来表达,也许无意中向居民们泄露了一个真相:我们的绿色家园,正由象形字般的具体化,趋于并定格为拼音字母间的抽象。做一群生活于水草丰美天迥地阔的绿色家园里的人,是“绿地世家”居民们坐在阳台上眺望幻想的景象——那大约是宁夏回族自治区一带的景象吧?在那里,绿色自治,万物自主……
  小区内部草地上的树木、花朵、喷泉,充满歉意地安慰居民目光。埋设于草地中的背景音乐播放器,在某一阶段内持续播放着美国乡村音乐《回家》。某一阶段内又持续地播放苏联风琴曲《小路》。我的妻子由此判断:物业管理办公室内有一个迷恋美国的小姑娘,还有一个怀念苏联卫国战争岁月的老头。他们在轮番用音乐表明自己上班、在场,继而用音乐来隐秘地影响小区的内心生活和景象:小路、远方、爱人、家……我觉得她的判断有道理。我鼓励她去小区物业管理办公室缴纳物业管理费时,询问一下是否有这样一个感伤的小姑娘、怀旧的老头。妻子笑了:“我犯神经呀?”但她不知道,我曾神经兮兮地在若干音像店内寻找纯粹由各个季节的昆虫鸣叫录成的原声带以赠送给物业公司,未果。我想,如果有这样一盘没有乐器伴奏的昆虫鸣叫原声带在小区草地内持续播放,小区内的绿意和地气也许会由抽象向具象回溯几分,摹仿、趋近故乡南阳盆地内目前依然被阴历所统治着的景观……
  
  二
  摹仿?是的,摹仿。
  上海暗暗摹仿纽约、香港、东京、底特律。但它道路的命名却借用各个省份、城市的名字,例如“宁夏路”、“南阳路”,丝毫不避讳这些名字中透露出的乡土尘烟气息。她似乎在通过大势和细部的摹仿拼接,来妄图获得五湖四海所有人的认同和拒绝——比如,在上海市静安寺附近存在一条亲爱的南阳路!但我站在这条长约三百米的小街,绝对看不到环绕南阳盆地的四座山脉:伏牛、秦岭、桐柏、武当。南阳路周围是恒隆广场、梅龙镇广场、美琪大剧院、小教堂。摹仿,像镜子与镜子在相互映衬中彼此修改镜中的景象。混沌、暧昧、似是而非、欲迎还拒,这就是上海的气质?每个异乡人在这座大海般的城市里,都能寻找到已经变得接近于附近大海咸涩程度的故乡天空落来的雨滴?
  宁夏路也在暗暗摹仿,摹仿着上海最繁华的淮海路、最幽雅的衡山路:酒吧、咖啡馆、石库门连锁酒店、三号线地铁站、小超市、东方书报亭……种种时尚或世俗的元素杂陈于这条五百米左右的街道,似乎与进口铜版纸上印刷着的欧美街景毫无二致,与上海其他街道毫无二致。整个世界都在“全球化”“接轨”一类的嚣叫中趋同,如同我们每个人的梦境、语调、面容、情感履历,大致可以互换、移植。所有的人是同一个人,所有的城市是同一座城市——这将使我们在摆脱孤单之后,陷入加倍的孤单?
  宁夏路上的迪欧咖啡馆,是我在周末和假期消磨时光的地方之一。去的次数多了,便赠我贵宾卡可享受八折的优惠。但落地大玻璃窗外的景色、尤其是冬日午后的阳光是不折不扣、全心全意的。透过落地玻璃窗注视宁夏路上的街景、哑剧一般的街景,我像一个偷窥者,终于有了不在场、逃出剧中角色的幸福。倦了,枕着沙发,眯眼,半寐半醒,只要有一杯饮料作为道具和托词,我就可以无止境地把无聊时光谋杀下去。但我要注意避免像南阳盆地深处枕着田埂和蛙鸣入睡的祖父那样滑入深眠、发出鼾声,那就与咖啡馆内低语的情人、用笔记本电脑上网的小资、桌布上的花瓶烛火等等景象不协调了——在滑入深眠、发出鼾声的祖父手边,往往是一个从家中提到田野里来的装米饭的瓦罐。有这样一个瓦罐作为依据和证词,祖父可以理直气壮地枕着中午的田埂睡到我家耕牛用鼻子触醒他的下午。一大片被耕犁翻倒了身子的深黄田野,像新婚女人一样散发腥甜气息,使祖父的呼吸酣畅淋漓……他休息,一个农夫大地上的劳作之后毋庸质疑的休息。而我咖啡馆内的休闲、谋杀时光的休闲,心虚得找不到一小片田野的支持——上海某某公司写字楼内一角,我的那张办公桌所生长出的文字数字,能够接近、哪怕是摹仿出百分之三十的祖父田野上五谷四季的天真和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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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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