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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油海鲜汤


□ 梁 晴

奶油海鲜汤
梁 晴

入梅以后,天气突然之间暴热。
胡国栋进食不似以往勇猛,且觉得气压低,神情倦怠,每天的例行爬山锻炼经常半途而废。
他的女儿胡梅娜给他熬了姜汁鸭肉粥,发现提不起他的兴致,又问他想不想喝啤酒。因为去年的夏天,趁胡梅娜送儿子去大学报到之机,胡国栋偷偷买了两瓶啤酒,忘形之余,全部从瘘管倒进了十二指肠。老头那次一醉,就醉到了大半夜,把凉席都尿湿了。胡梅娜进门看到这副惨状,还以为他病危了。
老头这次对啤酒的反应甚为淡漠,说如果实在要他说想喝什么,他想尝尝西瓜汁。
胡梅娜就跑至巷口的瓜摊,买回一只海南西瓜。西瓜刚上市,金额超出胡梅娜的预算,她只好把钱包里唯一的一张百元钞票拿给瓜摊老板,结果找回来一张五十元假钞。
胡梅娜转而杀回瓜摊,吵闹无效,只好报警。可是人家坚决不肯承认假钞是从他这里找出去的,胡梅娜口说无凭,警察也无计可施。胡梅娜后来跟她的哥哥胡志强痛陈此番重创,说:“这个西瓜花了我七十多块钱哎!天底下有这么贵的西瓜吗?”
如果老头享受了昂贵的西瓜汁,胃口好了,那便也罢。可是那天刚把瓜汁灌进瘘管,殷红的瓜汁就溢出来,洇得衣裤上床单上都是,就像老头流了产。
胡梅娜瞒着父亲,到附近的小裁缝铺去打公用电话:“喂,老大,你能不能过来一趟?老头的瘘管好像出问题了,灌什么都往外漫。他这两天瘦了不少哩。”
胡志强很疲倦,说他还有十一张空调安装的单子在手上,现在中饭还没吃,看来晚饭不到八九点也吃不上。南京人办事从来是不肯用脑子,空调淡季的时候,价格又便宜,服务又到位,不买;梅雨一来,买空调排长队,像是不要钱。这几天,他们每天拿到手都是大把的单子。干这一行的就是要么旱死,要么涝死。
胡志强叫她先打个电话给陈佼,让她找医生咨询一下,看需不需要去住院。
胡梅娜手按电话机,在脑海中搜索陈佼的电话号码,这时就听到有人在叫她,说:“拉拉、拉拉!你爸爸喊你哩,说他的管子掉出来了!”
胡梅娜顿感释然:“早知道是机械问题,我连我哥的电话都省了。”胡梅娜把三毛钱电话费拍在小裁缝铺的窗台上,准备回家去排除故障。
“拉拉,你会不会安管子哦?”小裁缝杞人忧天。
“试试看呗!我看医生操作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复杂的。”
胡梅娜往家走的一路,不断受到人们对她五十元假币遭遇的慰问:“拉拉,那个卖瓜的真是缺德哎!”“拉拉,那个卖瓜的迟早要遭报应的!”也有人想不通:“拉拉,今天怎么想得起来去买西瓜吃的?西瓜起码要过十来天才会降价。”
胡梅娜解释说:“我们老太爷这两天胃口不好。”
这句话推敲起来有几分可笑。一个七年前因贲门癌手术改由十二指肠进食的人,无论是他的“胃”还是他的“口”,都已经失去了在饮食文化方面的意义。
临时替社区收取保洁费的许贝莉追上来,鬼鬼祟祟地撞她肩膀,说:“拉拉,你就拿那张假币交保洁费给我,我混到一大堆钞票里缴上去试试看,混不过去再认倒霉。”

胡梅娜死马当作活马医,就把那张假钞给了她。上半年保洁费三十元,许贝莉还找给她二十元。
胡家住的这一带,隶属老城区,居民们的发音全都是“娜娜”“拉拉”不分。胡国栋年轻时在剧团当杂工,负责搬戏箱、钉景片,团里一个后来去了香港的女演员,名字里有一个“娜”字。后来胡梅娜出生,产房外盛开了一树腊梅,所有的人都建议叫她“胡梅香”,由于她父亲的坚持,她叫了“胡梅娜”。此后胡家周围的巷陌里,接连出现了好几位叫“贝莉”“曼娅”“妮莎”等名字的女婴。当时中苏交恶,且动辄满街人游行,高喊“要古巴,不要美国佬”,或者是“巴拿马必胜,美国佬必败”,派出所给小孩办户籍的人,提着笔直皱眉。让胡老爸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领洋时髦之先的人物,居然也是至今未能完成“娜”字的原味发音。
应当承认,当优雅呢喃的“娜娜”演变成劳动指令般的“拉拉”时,原来的异域风情已然了无踪迹。这是一个外来文化被强有力的本土文化异化的典型例证。
不过,假如“胃口”一词是指它的引申意义,那么胡国栋手术之后的食欲,的确堪称旺盛。可能越是享受不到品味、咀嚼和吞咽的幸福,越是会在内心里放大对饕餮的热情吧。
胡国栋会想出千奇百怪的粥汤组合,而且不厌其烦亲力亲为。比如,他把以前最得意的下酒物鸭肫肝和花生米打碎同熬,别人听了简直匪夷所思。有一次,胡梅娜拿了纸和笔,到超市抄下亨氏米粉的配方,回来如法炮制了一锅牛奶蛋黄蔬菜粥。滚烫的粥锅尚未从炉子上端下,胡国栋已经狠剜了一指头粥填在嘴里。
这样的举止,其实毫无实质性价值,老爷子品咂良久,不得不恋恋不舍地吐到马桶里,意犹未尽地吟哦:“味道还真是怪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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