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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所知


□ 玄 武



太多的悼亡遮掩住这个人。每年一度,那些轻飘飘的纸张,在春天昏黄的大风中飞舞起来,仿佛强制性地呼唤那个人,沉默地起身再死一次。他的手在高过头顶的、环绕着他的纸张中挣扎,他再次走向铁轨,躺在上面。春天里身下的铁物冰冷,石子硌得身体疼痛。他等待这一切中断,等待被碾碎。短暂的等待也会是焦灼的,这焦灼会静止在他碎裂开的身体中。
有谁乘坐过那辆杀死他的火车,却一无所知。
我沉默太久,今夜,我在那些纸张间抛入一粒石子。我憎恶他成为活着的人的话柄和谈资,而我仍不得已要在他的血上书写。
一切没有改变。那些杀死他的事物依然迅速生长着,比以往更加强大,它们无微不至地压榨着我们。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在压榨下变形,成为甲虫,沦为小人。他们因怯懦而不被折断;因市侩而享受着优雅。他们赞颂着那个人,微笑着参与谋杀曾绽现在那人身上的优秀事物。生命激情丧失,空气中回荡着空洞的笑声,这些比哭声更令人难过,比惨叫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作品未竟;他至死未见到自己作品的出版。他生前总是不断地自费印刷小册子,把那些简陋的小册子寄出去再寄去。这在当下看来,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出版一部书,曾是他最为切近的梦想。他的生命,很可能因为那个梦想的实现而得到延续。但终于遥不可及,竟隔了从人世到地狱或者天堂的距离。
我必须耻辱地承认,虽从事出版业,但到今天,如若他死前的作品置于我案头,我仍然不能够将其付梓。出版业的冷漠,如果以往是因为无知、因为看不到其价值所在,那么现在则因为看不到价格。而我的同行们,没有多少人会为不出版这样的作品感到羞耻。
我其实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还要读书。不明白人的文化良知何在?
我办公室新分配来的女研究生,已经哭了七次鼻子。她说要妥协,说人不能遵循自己的梦想去做事。而前天,我接到领导安排的一部要出版的书稿,句子多半不通,我的任务是修改到能出版为止。
昨天是那个人的祭日。我在酒席间听到有人谈到妥协,说妥协会使自己变得强大,说妥协是一种高姿态,说一个强大的人妥协便成了民主。
如果那个人活在我们中间,我们会怎样看待他?鄙视、冷漠,觉得他可笑和不可理喻?说他异类、孤僻、不够成熟?觉得他不通人情世故、不会做人?劝导他先学会做人再去写作?
如果他是我们同事,谁会容忍他?谁会认为他的生命态度是对的,而自己错了?
他又会怎样,被单位开除?
他不会妥协。因为赤诚的笨拙,于是再一次暴烈地死去。但也许不会:如果他在今天,会感到疲倦而非厌倦。以往的死是因意义遥远,无法抵达而终于强烈厌倦;现在的不死是因为意义缺如,惟有疲惫和疲软。
我正在谈到那些陷他于黑暗、置他于死地的强大事物。



他真诚地秉着美的法则行事;在巨大的美之前战栗,迫不及待地书写它们。他会觉得把美述说给众人,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他生前因此举而被众人视为愚蠢。
美的法则与生存法则,在他的时代就有可能是相悖的。他以美生存,缘木求鱼,在美的尽头丧尽一切。美最终吞噬了他,他成为美最为惨烈的部分。
那么,我们的生存法则是对的吗?我们屈服于它,是对的吗?
有时候我会怀疑,我疑心我们的祖先,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生活。听从于各种各样的规矩,遵循着荒唐可笑的秩序,赞美着上司的错误决定,将反抗它们视作愚蠢。我们相互玩弄着,甚至觉得自己睿智。一件事扭曲成截然相反的另一件事,鸡变成鸭,鸭变成月亮。生命在其中消耗着,美荡然无存。血气成了傻逼,真诚成了愤青,道德感成了老套和陈腐,语焉不详被称为全面。我们对吗?
我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生活变成了这样子。我们是怎样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们懂事,听话,乖巧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从不问对错。
我记得唐朝,科举考试以诗取士,明清改为八股。唐以对美的彰显作为取士标准,一个人懂得美便可以做官、被朝廷录用,一个人掌握了美甚至可以蔑视朝廷,而世人会因此而敬仰他。在我看来,这样的朝代,强大到让人觉得可怕。明清取士标准一改而为应用。而即便在明朝,仍有方孝孺、海瑞、于谦、袁崇焕这样的人物,有高启、徐渭、李贽,在明末有傅山、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这样的人物。传统中最为优秀的血液在他们身上汹涌,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世风颓败之际,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错误和荒谬。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朝臣或者其他。他们身上的气节,今人何在?我们当今乖巧优雅的读书人,流延数千年的传统中最优秀的事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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