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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黑风吹海立


□ 杨闻宇


作为政治斗争, “文革”是以群众运动的方式峥嵘露面的。群众运动在动乱之初被人为地推上了历史的峰巅。青年学生是运动的先锋与主流,而被冲击的对象,年岁上属于学子的长辈。弹指间,三十年过去了,那时自认为是主宰沉浮的“红卫兵”首领,现已年近花甲,垂垂老矣。
在我们机关食堂就餐时,常见到戴高度近视眼镜的一位老干部模样的人,打饭时总凑在免费的汤盆前细致、认真地打捞那漂动的西红柿片儿与鸡蛋絮儿。同桌的食友悄悄告诉我: “你别小看那个人,当年文革,他可是一跺脚地皮儿也打颤的群众领袖哩。”作为过来人,我重新打量那“老干部”,忽然间动了念头:为了录以备忘,应当写点关于“群众运动”的文字。

洪水与猛兽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 “炮打XXX,火烧XXX,油炸XXX”、“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一…传单上、墙壁上、宣传栏里到处是这类标语,游行、集会、开批判会时,这类口号震耳欲聋。闭上眼睛,从这沸反盈天的口号声中,就能想见铺天盖地的杀气腾腾的场面。
那个年月,谬误是一种很容易把人们撮合在一起的胶合剂,被撮合而涌动起来的人们形成一个恐怖的磁场,漩涡中的每个人都处于狂乱状态,辨不清自己的方位,竭尽全力地展示人性中固有的武断、蛮横的兽性。
所谓群众,并非字典里写的那些未参加党团组织的人们,而是鱼虾龟蟹、三教九流,无论什么人都可混迹其中。单个人永远是渺小、卑贱、无能为力的,潜伏着、压抑着发泄的欲望,又畏惧承当后果与责任,这等心态致使他渴望依附于一个突然降临的庞然大物,隐身于一个弥天的雾幔之中来施展其浑身之解数,孟子所谓“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指的正是这样一种沿袭既久的卑怯的惯性心理。再把话说白一些,崛起的是一伙起落无常、聚散不定的乌合之众,它们临阵推出一个虚伪的“元首”,凑合成张牙舞爪的一尊庞然大物,横冲直撞。
疾风暴雨,夹枪带棒式的抄家、批斗与游街示众,充分显示出人海里一直潜伏的落井下石、鼓破乱人捶、墙倒众手推的最下作的劣根性。有多少自私自利、胆小如鼠的懦夫在挥动拳头,破天荒地叫喊着革命的口号,在证明自己这一辈子也不单是个只会缩头的乌龟,尽管呐喊时底气不足,可总算是在嘈杂的运动中现出了一点发自丹田深处的“英雄”气概。

发动与诱导

后人说群众运动是洪水猛兽。洪水奔袭,要有个决堤者;猛兽跃扑,得有个挑逗者。妇孺皆知,那时节的群众运动是有领袖人物“发动”起来的。名为发动,实乃挑逗,将一只息躯静卧的老虎挑逗起来,怂恿它跳掷着、吼啸着到处去伤人、吃人。
人人都有偏见, “人们喜欢带着极端的偏见在不着边际的自由中使自己得到满足” (培根)。领袖毛泽东早就看透了中国人好斗。“发动”一词,本当是用于优良机制的,而挪用于素质不高、色样驳杂的群众,怎么去实施呢?率先被狂热的偏见与狭隘的观念发动起来的是阅历浅、易冲动的学生们。那时北京高校最多,西安次之,这两个古城的学生先后闹将起来。有愣头青在本地打、砸、抄、抢,更有好事者赴外地去煽风点火(美其名曰“革命大串连”)。群众乃无实存的形体与生命,是无信仰、无理想的巨大怪物,一旦铤而走险发动起来,平静的生活碎裂了,正常的秩序被一下子打乱了。及至天下大乱到了是非混淆发生“武斗”的地步,运动的发动者要人民军队支持运动中的“左派”。群众运动是到处胡乱滚动的发热的鸡蛋,而武装的军队才是冷峻的石头。军队支持左派,就是支持善于领悟发动者旨意的那一派。
发动者的旨意是清除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此人指的正是当时的国家主席刘少奇。一九六七年八月炎热的一个正午,日夜围困中南海的造反群众揪斗刘少奇夫妇,刘主席手举一本《宪法》大声抗辩: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不是一名公民!”真乃书呆子。在无法无天的“运动”面前,这《宪法》似一叶薄纸飘落在湍动的急流里……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二日,破衣飘絮、白发盈尺的刘主席在开封一间湿暗的空房中去世。一国之主席尚且如此,别的什么还能在群众运动之话下呢!
历代农民起义也属于群众运动。如磐重压之下,长期积淀而无从消解的人间不平事,仿佛在各地布满了干柴,一落上火星儿,就会“呼啦啦”形成燎原烈火。一旦有揭竿而起者,无疑就是一粒引爆的火星儿。那样个形势,无所谓谁来“发动”和“引导”,军队奔腾的脚步声本当就是历史行进的巨大足音。

是非与功过

中国人口数量世界第一。一个人若是一滴水,亿万人汇成的就是大江与大河。稳妥的流水能养鱼可行舟,浊浪触天其吼若雷时,则只能是个危险的信号。当年的二号人物林彪声称: “群众运动是天然合理的”。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八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题目即为《革命的群众运动万岁》。当运动吞噬刘少奇时,他只叹息了一句:“好在历史是由人民写的!”这里的“人民”,决不会包含置他于死地的那些正在书写着血腥的一笔的所谓的“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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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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