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文学评论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自由”的民主,抑或“隐微”的笔法?


□ 阮 炜

  晚清以来,中国人一直在认知民主,向往民主,追求民主。我们所努力认知的民主不仅包括现代民主,也包括古希腊的民主。然而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们并没有对民主和自由加以足够的区分,以为民主与自由总是肩并肩、手拉手,有民主必有自由,有自由必有民主。我们也曾以为,古希腊民主是现代民主的祖先,更对西方古人竟能如此现代——在生产力低下的条件下民主——羡慕不已。
  不妨想象一个言必称希腊的中国书生到希腊一游。他发现希腊人虽实行民主,但这大体上只是原始的氏族民主;希腊公民的政治权力虽多于现代人,却并不享有后者的种种权利。即便在情况最好的雅典,社会对个人的管辖权也太大,甚至可以说毫无节制。数千名群众聚在一起制定法律,审查执政官的行为,宣召伯里克利解释其行为,不仅处死苏格拉底,更处死了在阿吉纽西海战中打了大胜仗的六个将军。他惊讶地发现,雅典民众用充满任意性的法律驱逐、监禁、迫害致死他们所不喜欢的任何人,包括立下了卓越军功的大英雄——从地米斯托克里、客蒙到米尔提亚德和阿里斯提德,不一而足。
  此时,从前迷希腊恋希腊的中国书生意识到,即便在雅典这么一个古代世界最开明的国度,个人隶属于社会的程度也远远超过任何现代民主国家。于是他得出了一些结论:希腊人的自由不同于现代人的自由;除了在政治权利方面希腊人享有很大程度的自由外,在其他许多方面他们并不是那么自由的;在是否享有个人权利或人权这一最重要的自由方面,希腊人与现代人甚至有极大的差距。中国书生意识到,希腊民主是一种不自由的民主。这时他开始阅读法国古典学家库朗热的《古代城邦》,发现作者写道:
  我经常听人说到古代城邦的自由,但是我看到,雅典公民并不是自己财产的主人,当他拈阄时被指定要造一艘船,或建立一支戏剧歌队时,他必须毫无保留地贡献自己的财富;他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因为三十三年间他必须服役于国家;他不是自己言语和情感的主人,因为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审判他是不是合格的公民;他也不是自己意识的主人,因为他必须信仰国家的法定宗教,参与祭祀,他不能相信只有一个神……人们如此经常说起的这个自由,究竟在哪里?
  顺着库朗热的思路,中国书生比较了一下古希腊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他发现,希腊人除了享有充分的政治权利,在其他方面并不享有现代人视为天经地义的自由——现代公民在遵纪守法的前提下,拥有独立于社会权力的人身自由、财产权利或自由、信仰自由(信仰或不信仰任何一种宗教,甚至可以信仰无神论)、言论自由、结社自由。所有这些自由,对处于特权地位的希腊公民——更遑论奴隶、外邦人和妇女——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中国书生甚至意识到,在相当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缺乏自由,在十八世纪中叶以前的西方,“民主”是一个带有否定意味的词。
  至此,中国书生已完成了自我教育,不再言必称希腊了。
  然而在《政治哲学史》一书中,列奥·施特劳斯论及前五世纪雅典民主时却写道:
  民主制的特征之一就是自由,包括言论自由和行为自由:人人都可以追求他最喜欢的生活方式,因此民主制是鼓励最大程度多样化的政体:每一种生活方式,每一种制度都可包容其中……他(苏格拉底)以其“行为”表明了他对民主制的偏爱:他在民主的雅典度过了一生,在战争中为雅典而战,至死服从雅典法律……他坚持认为,民主制的目的不是为了引导非哲学家尽可能行善,因为民主制的目的不是美德而是自由,亦即根据自己的爱好或高尚或卑贱地生活的自由。
  如此肯定希腊人的自由,听上去不像施特劳斯的话,给人以一种言不由衷的印象。他是不是假古代自由来肯定现代自由?不可能。正是他追随卡尔·施米特,在美国率先向自由主义发难。正是他开启了新保守主义思潮,追随者甚众,其中甚至有一大群中国人。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以来,新保守主义大行其道——绕过联合国决议发动伊拉克战争(如所周知,该国并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越来越巨大的贫富悬殊,其最新成果是全球性的金融危机。
  是不是因为《政治哲学史》是美国大学生的入门读物,对他们讲一讲“政治正确”很有必要,所以施特劳斯在这里未能讲出或者不愿意讲出真心话?或者说,该书只代表了作者早年的思想,与他成熟期(不妨以《自然权利与历史》为标志)的立场有所不同?可是《政治哲学史》在上世纪七十和八十年代——这时施特劳斯已然是新保守派的思想偶像——出了第二版和第三版,如果与成熟期的立场相左,做一点修正也无妨。为什么施特劳斯不做修正?无论原因为何,以上引文与施特劳斯反自由主义的斗士形象是相矛盾的。
  苏格拉底时代激进民主的目的真的是“自由”,而非“美德”?被超级陪审法庭判处死刑以后的苏格拉底真的是“至死服从雅典法律”,还是一个七旬老人自愿选择不逃跑,而要以死抗争?如何解释在柏拉图的《申辩篇》里,苏格拉底被雅典人民判处死刑之后,对他们发出如此诅咒:“我死之后,你们将立即受到比强行处死我严重得多的惩罚,你们将受到宙斯的惩罚?”又如何解释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对民主政体如此尖刻的嘲讽——“除非你亲眼看见,你根本不会相信在民主政体中,家畜们享有多少自由!狗们看上去像它们的主子,马们、驴们也如此;他们习惯于趾高气扬,招摇过市,遇到人类,要是不给他们让路,便一头撞过去?”雅典人对同胞的渎神行为(尤其是对赫尔墨斯神的亵渎)竟“包容”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大搞诉讼,大开杀戒?这难道是“人人可以追求他最喜欢的生活方式”的美丽风景?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摘自:读书 2009年第05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