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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大林散文四题


□ 潘大林

  

  潘大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个人专著有《南方的葬礼》《岁月无声》《最后一片枫叶》《天国一柱李秀成》《广西当代作家丛书·潘大林卷》《风雨荷城》《大林作品(三卷)》和长篇《黑旗旋风》等十余种,曾获广西区人民政府文艺创作铜鼓奖、中国作家协会“庄重文文学奖等”。

  文/潘大林 题字/杨 励

  秋日还乡

  从历史文化的角度看,这是一片极少被人提起的、几近被人遗忘的土地:它既没有青藏高原的险峻神秘,没有黄土高原的粗犷雄奇,没有华北平原的广袤壮阔,也没有江南水乡的肥沃妩媚。偶尔被史书提起,也往往与反抗、征服、血腥、苦难连在一起。

  这里山多,却不高,最高的也在千米以下,但无论你站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到山的影子。这里的土地不肥,想要取得一分收成,你就必须付出数倍甚至十数倍于收成的艰辛和汗水。它没有地域性的文化传统,没有独特的宗教信仰,从语言、风俗直到生活习惯,都属于古老的中原文化的范畴,却又在长期的移徙传播过程中,多少有些迁衍性的变异。

  这便是我的故乡,南方那片丘陵。

  每年秋天,我都要利用一年一度的国庆节假,回故乡去登高扫墓。按照习俗,扫祭先人更看重的是清明或重阳,但我不愿为这类似乎并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事告假,用的便都是法定的假日。

  每次还乡,我的灵魂似乎总要受到一番冲击,年岁愈长,这种冲击就愈深重、愈强烈,仿佛有无数根带刺的鞭子在狠命地抽打着我的灵魂,让我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想哭,想喊,想申述,想倾诉,想把内心的所悲所喜所怒所怨一古脑儿地渲泄出来……

  一

  我的故乡,是桂东南云开大山余脉中的一个小村子。说是小,是指地域上的,群山环抱中的一河两岸,黑瓦黄墙,屋宇错落,站在稍高处,即可将千百户农家一览无余。但就人口而论,它就不算太小了,男女老少四千余口,单是与我同宗的就有两千多人。

  人们把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称之为故乡,一个“故”字,最贴切、最传神不过了:它强调的是过去,是时间上的差异,而不是空间上的距离。我现在工作的城市,离老家才不过七、八十公里。这点路程,坐上班车还不用三个小时。尽管如此,尽管我每年都要回家一两次,我却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故乡离我竞已是那样遥远,遥远得在我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相信从乡下出来,到城里生活了多年的人都有这种体验:在乡下的日子里,你一定渴望过要逃离它,就像渴望要逃离魔鬼那巨大的阴影。城市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与封闭落后的农村相反的崭新面貌,诱惑着那些渴望繁华与喧闹、渴望幸运与享乐、渴望厕身于政治、经济、文化漩涡中心的乡下人。只是当你成为幸运儿,一旦离开乡下,到城里生活多年,经过无数番的挣扎浮沉、失意落寞之后,你又会发现思乡的念头竞越来越痛苦地折磨着你、煎熬着你,使你越来越频烦地在梦中重温起故乡的种种美丽和温馨,直到逼迫得你不由自主地收拾行囊,踏上还乡的路程。然而,等你一旦回到故乡,眼前的一切,又已变得那样的陌生,陌生得甚至使你已很难辨认出它的本来面目。

  我是二十多年前离开老家的。那时的高中毕业生,还没有直接升大学的机会,唯有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两年之后,被实践证明是可造就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才有千分之一二的被推荐上大学的可能。

  因为这种希望太渺茫了,我高中一毕业,虽然各科成绩名列全校前茅,但还是不顾众多亲友的反对,迫不及待地报考了当时偶尔招点应届毕业生的地区师范。我更深层的隐私,除为了尽早减轻家庭负担外,更主要的,则是为了逃避乡下那经常肚皮贴背脊的饥饿和贫困,逃避烈日下、寒雨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繁重而艰辛的体力劳动。我十分渴望有朝一日能成为每天上班八小时、每餐都能吃饱大米饭、每周加一两次肥猪肉、看一两次电影的城里人。我不想重复父辈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象蚂蚁那样不知秦汉、遑论魏晋的碌碌终生。

  我尽管一度为这种见不得太阳的阴暗心理感到惭愧,但我还是抵御不了城市生活的诱惑,参与了当时几乎是“鲤鱼跳龙门”般的竞争。我生来个子矮小、体质孱弱,从骨子里害怕繁重的体力劳动,但我却不得不拼命地干着所有的农活:春天随大人到冰冷的水田里担秧插田,一任手脚红肿如桃;夏天顶着烈日收割水稻、挑送公粮,把喝五分钱一碗的稀粥当成了世间最痛快的享受;秋天邀上几个尺高寸矮的小伙伴,进大山深处烧石灰,为的是换取一元几角钱的学杂费;冬天则冒着寒风冷雨到河滩上垦荒造田,嘴唇和脸颊干裂得冒出了鲜红的血珠。田里的玻璃碎划破过我的脚板,锋利的镰刀在我的小手上留下了累累伤痕,沉重的打谷机压在两个十五、六岁少年的肩头,抬出两里地外放下,即使半天匀不过气来也没叫过一声苦。乡亲们在评工分时都说我热爱劳动,给了我9分,壮劳力一级工也才是十分。我很珍视这种评价,但只有自己内心最明白:这并不是我所乐意这样拼命的,只不过命运把这一切强加到我头上,我无法回避,就只好咬着牙认了。尽管今天看来,把这些远远超出生理、心理负荷的重压强行地放到一个少年人稚嫩的肩头,已被公认为是一种不人道的行为,我却从不后悔当年所干过的一切,因为它们教会了我的吃苦耐劳和坚韧顽强,而这些,恰恰是从书本上难以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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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201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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