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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池塘


  周建新(满族)

  引子

  光绪三十一年冬,大雪封山。煤黑子陈应南雇了两乘暖轿,领着一行人,跋涉在辽西走廊茫茫的雪野。

  风很硬,吹得漫荒遍野鬼哭狼嚎,雪末子漫天飞扬,遮住了天边淡漠的太阳。人们把自己捆成了蠢笨的棉花篓子,除了眼睛,没露多少皮肉。可寒风依然刀子般,钻进去,一下一下地剜眼皮下的脸颊。

  雪粒子趁虚而入,从陈应南皮帽子的缝隙间扎进去,滑入他的脖颈,彻骨的寒流倏地击穿了他的前胸。他打了个激灵,脚下一个趔趄,差一点儿滑倒。他紧张地回头张望一下暖轿,看到抬轿子的人一步一个脚窝,深深地扎在雪地里,才舒出一口气。

  暖轿里分别坐着关乎陈应南财运的重要人物,一个是锦西抚民厅通判蒋文熙,另一个是奉天府工部司矿苏哈里。

  尽管暖轿里炭火红艳,寒风和雪末儿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蒋文熙和苏哈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句话: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八旗子弟苏哈里的冬天基本上在有火墙火炕和火盆的深宅大院里度过,哪儿遭过这样的罪,一个劲儿地喊,捂严轿帘。

  强硬的风蛮横地推动着轿帘,几双戴着手闷子的挖煤大手紧张地伸过来,却怎么也捂不住风的推搡,寒风依旧撞入暖轿。苏哈里恼了,大喊,不看了,回!

  陈应南又打了个哆嗦,这一次没有雪粒子灌入他的脖颈,而是从心里往外地冷。他从温暖的广东万里迢迢地来到苦寒之地辽西走廊开煤矿好不容易请来苏哈里验,却因轿帘不严,坏了大事,领不到开采的执照,怎不心寒?

  看矿是免了,礼节却免不得,午间的酒宴依旧由陈应南料理。

  一行人没有回抚民厅,折身去了山下的村子——暖池塘。

  来得太早,汤家的驴肉还没有做好。蒋文熙领着苏哈里去了村旁,瞧一瞧村里的奇观,一个比地面还高的水塘。尽管蒋文熙身为七品通判,苏哈里仅为九品,可人家毕竟来自盛京,大衙门里跑出来的狗,也比小地方的人尊贵,何况苏哈里还残留着皇家的血脉。

  正值严冬腊月,暖池塘上却浮着一层雾气,爬上几米高的护坡,苏哈里惊讶地发现,池塘中央的水居然没有冻。

  沿着一条通往池塘中间的木桥,两个人走了过去,便罩进了云雾之中。暖暖的水汽中,苏哈里脱下了大氅,忘记了严寒,与蒋文熙一起谈笑风生,直至岸上有人高呼,开饭了!

  苏哈里没有吃过汤家的驴肉,也不知道汤家的驴肉是半年生的小叫驴做成的,他第一次吃到裹着驴皮的驴肉,那种筋道、那种鲜香、那种松软,令苏哈里一生难忘。他不由自主地感叹道,真是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啊!

  这话刚一出口,在官场中修炼得极为通达的蒋文熙,突然跳下饭桌,“扑通”一声跪下,向西南鸡鹪米似的磕头,嘴里说,皇上,饶恕臣子的不敬。

  苏哈里大惊失色,方知得意之时失言,自己的小命捏在了蒋文熙的手里了。

  不过,后来什么也没发生,蒋文熙很老到地压下了这件事儿。春天的时候,陈应南的通裕煤矿公司开张了,苏哈里特地前来揭幕。当初,苏哈里担心掉脑袋时,也没舍得少吃一口汤家驴肉,这次,他就是奔着汤家驴肉来的,要吃个痛快。——取材于《葫芦岛·南票地方志考略》

  一

  汤家驴肉第六代传人汤老显过世那天,太阳突然变得和他女儿汤镬一样丑。本来,天上的太阳好好的,深藏不露的月亮突然横空出世,平白无故咬了太阳一大口,像汤镬的脸一样,太阳残了。

  苟延残喘躺在炕上的汤老显,声音微弱地胡说八道,说他被扔进了寒窖里,冻硬了,说你们都怕费电,咋就不点灯。

  外面的月亮再贪婪,吞掉的不过是半个太阳,屋里依旧亮堂,点灯完全是多余的事。汤镬烧了一整天的炕,把炕席都烧糊了,屋里烧成了夏天,人们不得不扒下厚厚的外衣,挥着巴掌当扇子。汤老显的身体死掉了一多半,灵魂在阴曹地府外徘徊,没有了更多的人间感觉。汤镬边应承着,泪水小溪一样流,她拼命地用热毛巾擦拭老爹的身体,企图唤回老爹对温暖的记忆。

  亲戚们拦下汤镬,认为这是多余,趁着还有一口气,问问有啥话要说,赶快穿装老衣,往地下的冥床上抬,一口气咽在炕上,就阴魂不散了。

  汤镬大恸,护住老爹,不让上冰冷的冥床。

  外面的吵声一阵高过一阵,天上的月亮都怕了,哆哆嗦嗦地吐出了太阳。汤镬的哥哥汤盛和姐姐汤琼,为老爹那几间房子和几千块钱,打得难解难分。

  汤老显皱着眉头,大张着嘴,咕噜着喉咙,说不出话了,却硬挺在阴阳界之间,就是不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是心事未了,死不甘心啊。

  其实,汤老显的心事并不难猜,汤家驴肉的独门绝技好不容易传了六代,他不想带进坟墓,总是在大儿子和大闺女之间犹豫,根本没考虑过汤镬。可是,从他卧病那天起,两个冤家为家产大打出手,谁也没来身边侍候他,更没人恳求他传给汤家驴肉的配方。直至黑白无常拎着“哗啷啷”的铁链子取他来了,还不见两个人回心转意,吵闹声依旧揉搓着他那颗快要停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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