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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话“晚霞”


□ 礼 平


作家们常说在写作的时候要平心静气,专心致志。但我在写这本《晚霞消失的时候》时却一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因为从头至尾,始终有一个念头缠绕在我的心头,这就是:“我写的是一个什么东西?它真的是一篇小说吗?”
之所以有这样的困惑是因为我从未写过小说。各种各样的小说我看过不少,中国的,外国的,现代的,古代的,但就我看过的那些小说而言,我总觉得我正在写的东西和它们很不一样。我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情节,那一对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在公园的小树林里坐而论道,一说就是一个多钟头。难道就不能让他们做一些什么吗?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一般的中学生也不一定会感兴趣。而当真正的冲突在第三部中展开的时候,女主角却又迟迟不肯露面。那一章有数万字,她却在最后的一千多字中才出现。这个主要人物在全书中所占的比重甚至不足三分之一。那么,我又是在写谁呢?至于在最后一章中我信马由缰,离题万里,又去写那个与所有的故事都毫不相干的老和尚,就更是匪夷所思了。所以我简直毫不怀疑我写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一个小说。那、它会好看吗?但我仍然将这个“小说”写到了底。当时除了胡乱涂写,我似乎没有再去想更多的事情。然后我就将笔一丢,在心里对自己说:“行了!想了很久的话,终于痛痛快快地说完了!”
这是1978年。这时“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两年,但直到这一年才终于被彻底地否定了。这时,有很多的人在哭泣,有很多的人在欢笑,还有很多的人在呼喊或者思考。而我则选择了“说”。我迫不及待地想说一些什么。这种“说”便成了这篇小说的主旨。但那些话是说给谁的呢?鬼才知道。而我后来倒霉就倒霉在了这个“说”上:我说得太多了。
我在这部小说中说历史,说文明,说战争,说人生,还说到了哲学和宗教。其他的好像都不重要,我所说的哲学却触动了许多的人。在李淮平和南珊的爱情故事中,有一个哲学命题作为一条线索贯穿了始终,它便成了这部小说的主题。这个主题在开始写的时候是没有的,但到终篇的时候,它鬼使神差地自己冒了出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幽灵,我的感觉就好像你若是不说出它,它就要让你永远地不得安宁似的。而就是因为它,我被人抓住了把柄。
我说不清我在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中扯哲学干什么。在哲学诸多的特质之中,有一个最基本的特质就是没意思。一个学生在考大学时要是想选一个最没有意思的专业,十个人会有九个人向他推荐哲学系。而一个姑娘要是想结识一个最没有意思的人,那十个人也会有九个人向她推荐哲学家。但在那时,我却正在为它而着迷。那是因为我在又一次看完恩格斯的《反杜林论》以后,我觉得我突然悟出了什么。
那似乎真的是一次大彻大悟。因为恩格斯在这本书中不厌其烦地告诫我说,哲学其实什么也不能告诉你。那个倒霉的工人哲学家杜林正是因为试图用哲学来解释世间的一切而受到了恩格斯无情的嘲弄。这曾使我在困惑了一阵以后,突然地醒悟了。而就在这时,我开始动笔写我的那个烂故事。这个故事中似乎有一个空间,可以让我随心所欲地胡讲一气。我便将我的那些心得(它其实就是在那个时代我们在最通常的意义上所说的那种“学习心得”)一古脑儿地写进了我的小说。这是一个不可遏制的冲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那样热情地去讲大家似乎都已经不再感兴趣的东西。我将我认为是最优秀的那些论断原封不动地写进了我的小说。其中有一些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中具有唯一性,也就是说,它们是唯一的只属于马克思主义这一个学派的东西。它们不可能再是任何别的东西。但是当它发表以后,却招来了我国马克思主义理论阵营中的一片讨伐与喊打之声。其实我知道他们批判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但我在争辩了几次以后,很快就意识到我应该住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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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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