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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小户”家史


□ 李明伦

  父亲二十四五岁时,随着教书的宋先生辗转到离北桥头村五华里的北张家庄村。宋先生照旧教他的书,父亲依然当他的守庙书童。

  开始的一二年里,父亲的职责仍然是扫地,挑水,拣柴,生火,做饭,打铃,看门,伺候教书先生。农忙时返回北桥头村帮宋先生家干点农活和家务活。

  离学校不远处住着一个大户人家,老弟兄两家占着三套大院子,还有一处停放车马的西偏院。村东北角显眼处几乎都是他家祖上留下的地盘。这家人啥东西也不缺,就是缺人手。这家的老大见父亲年轻力壮,手脚勤快,人又体面,便找到学校与宋先生商议,想让父亲到他家西偏院的长工房去住,晚上帮着看看门户,照料场房。当时宋先生不住校,庙里又有村公所的人看着,用不着父亲守庙。同时,宋先生早就有意让父亲单立门户,早点成个家。因此便答应了这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长工房坐西朝东,背靠北街,一排四间,最北边的一间是过道式西大门,专供车马出入。紧挨着的一间西房朝院里开着窗户,能住人,亦可当门房。靠南连着的两间有门无窗,无隔墙,里面黑糊糊的,堆放着东家的零星农具和杂物。

  父亲是收拾房舍的好手,没几天就把长工房和西偏院收拾得千干净净,整整齐齐。在宋先生的帮助下,他添置了一些生活日用品,便独自住了下来。当年冬天,经宋先生说合,父亲用十多年来省吃俭用积攒的几块银元,在村北置了五亩旱地,算是有了自家的第一份家业。

  土地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根本。五亩薄田对于单身匹马闯天下的父亲来说,标志着辗转、漂泊、附庸生活的结束;意味着自力更生、独创家业的开始;同时也向人们表明,他已经是这个村子的“外来小户”了,这里将是以他为首的李家起死回生的新根。这无疑是父亲凄苦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经过长时间农村劳作的磨炼,父亲不仅已经成为独立生存、操持家务的能手,而且称得上是北桥头村和张家庄村数一数二的庄稼把式,犁耕种耙样样在行,刨锄收运事事勤快。在农耕为主的民国时期,在以农为本的平川乡村,会作务庄稼便是生存的资本。俗话说:“种地没巧,肯受就好”,“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人们把庄稼人称做“受苦人”,在生产工具落后、农业条件极差的情况下,种庄稼全凭出大力,吃大苦。父亲种田不仅特别能吃苦,而且积累了丰富的种植经验。什么土脉宜种什么庄稼,什么节令宜干什么农活,怎样才能多打粮食,如何防止种田赔本,他都一清二楚。我曾问过父亲,当初是怎样靠这五亩薄田起家的?父亲如数家珍地讲了他的“种地经”。

  用以工换工的办法,靠卖自身的苦力解决种地所需的投资费用,这是他立家的第一步。第一年经营土地时,父亲既没有耕地、种地用的犁、耙、耧和牲畜,也没有拉运庄稼用的车马及省力工具,是典型的“一穷二白”。面对种田的困境,许多农户往往是在春秋大忙季节借用别人家的车马农具,待打下粮食后以粮酬工。这种做法可解农事急难,但是难免要吃有钱人家的亏。父亲深知这种做法的害处。他坚持以自身的体力劳动为本钱,除了第一年买种子和零星用具外,使用别人家的车马和大型生产工具全部采用以工换工的办法。有时用人家的牲畜犁耙耕一天地,给人家锄三天地;有时用人家的耧和牲畜种一天地,给人家割三天小麦。如此用人力换畜力,极大地增加了人的劳动量,等于是以人代畜,双倍劳作,自找“苦”吃,一般农夫根本吃不了这种“苦”。但是这种用苦力顶工的做法,比秋后用粮食顶工要划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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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山西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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