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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石器


□ 彭家河

  硬,与石是骨肉至亲,只不过到了婆家才改名换姓,成为石族中的远房。硬离开石族之后,就从一个实词变成虚词,只能对石给予注释或者强调,如同一个嫁出的女子,婆家与娘家就把她一刀两切,谁偏谁正从此一目了然。对石,硬只是比它多了一个依附;对硬,石还是它的骨血。

  硬从石族中走出来.对石这个娘家也开始划分远近亲疏,将石细分成许多等级。或许因为硬的无形.石在硬划分下的等级才没有人在尘世的等级划分那么浅显和直白,石头的等级在尘世中虽然无影.其实是更加森严。

  石头硬到极致就是金刚石,比钢硬,比金贵,可以摧毁任何一种别的石头,于是又叫钻石、宝石,正因为它无坚不摧世上稀有,自然无尚高贵无与伦比。因此,钻石天然成为石族里的王。王族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则是等级高下不一的各类世族庶族以及平民。石头的等级,以硬度来划分只是标准之一,在王者之下,石头们还按些五花八门的标准又分成不同等级。正因为硬不随流光销逝.因而它的等级与世长存,也正因为硬无外形,所以石头的等级划分也更加隐秘。

  揭秘石头的等级和世相.其实就是在石头中探寻柔软甚至悲苦的隐情。

  在硬的划分下,钻石、玉石这些都早已从石族中剥离,归入珠宝玉器一类,好像与石没有了血缘。钻、玉、翡翠这些富贵的名字,早已凌驾于石头之上.享受着由硬硬生生地划分出来的优越等级。细细想想,她们只不过算是嫁入豪门,其实还是石头。

  硬的评价标准由来已久而且从无更改,我想,其根本原因在于,硬可以与岁月抗衡,可以与腐蚀对峙。于是,人世的许多托付都安放于石族,以求与石一样恒久。然而,当钻石摆在了高高的案台,成为富贵的象征,于是金钱开始在硬与软之间作为媒介,进行着世俗的平衡和交易。在硬面前,人其实是多么卑微和软弱,有多少生命,只求一粒小小的硬石而亡命天涯;有多少生命.只求遥远的刻石勒功而血溅沙场:有多少生命,在一块无法透视的石头面前竞面目全非……这一切,全因为硬。硬就如此硬邦邦地把人们厚裹的画皮剖开,硬就如此直接地把软一一肢解。在硬面前,软只有坦白屈从或者瓦解。硬,从来都是冷面无私,在硬面前,只有更多的血腥、裸露和真相。

  当然,硬也不是独行天地不食烟火,而是与石相依相存.更多的时候硬还得通过石器才得以表达。石头从毛坯成为器物,其实就是硬划分的等级的一次表现,是砧凿对硬的等级的一种确认。对硬的验证,更多的时候就是看能否让石破裂和对石塑造。石器,就是对硬中的软进行瓦解的结果。

  石器的时代已经渐行渐远.但我仍深深怀念前人们给予石器的那些托付。当然,我所说的石器.无非就是逐渐在乡村消逝的那些石质器具和在城市偶尔出现的一些石材雕塑,是那些必将在尘埃中隐匿的陈旧物.正如我的那些必将在岁月中远逝且不会有任何印记的平凡的叔伯长辈。品味石器的人间万相,也就是在石族的平民中游走。

  那些旧石器在我亲眼所见并亲手所用的时候,它们已经是算十分高级的新石器了,与当年猿人们的打制或者磨制根本无关。乡间的那些石磨、石碾、石碓、石缸、石槽、石碑……便是石族的人间世相,是乡邻们的生活物证,是乡村时光的另类表达。当然,这些石器,自然是在硬划分下的平民.如同使用这些石器的普通劳动者。在城市,这些旧的石器也不在少数,只不过,已经增加了更多的城市印记,已经上升到艺术的高度.自然与那些农具远远的拉开了距离。没有落差的,就是铺垫在城市里的那些基脚石条或者小巷的石板。但是,这些已经为数不多,更多的已经被混凝土和钢筋取代。

  对旧石器的念念不忘.无疑就是对不再的乡情的眷恋,对石族的平民的怀念。

  村里有不少石磨,有大磨小磨。大磨通常是祖传的,直径有两米上下,磨扇压在磨芯上,磨芯与磨盘连在一起.大磨常安放在宽敞的屋子里,下面垫着几块大石头,稳稳当当。推大磨的只能是牛或者驴马,我们乡下只有牛,在农闲时节.家家户户的婆婆妈妈们便围上围裙枷牛上磨,在磨道里磨面。晒干的小麦倒在磨扇上,尖尖的一堆,然后从磨孔间徐徐的流到两扇磨石之间的细槽,牛蹄走上几转,只听得一阵细碎的破裂声从石缝间传出.一粒粒麦子就变成灰白的微尘顺着磨沿一路撒下来.在磨盘里围成一圈连绵起伏的雪山。大磨一天可以磨上百斤面,可以解决一家人几个月的面食。大磨磨面时通常从早到晚,中午还得送饭,要一鼓作气把上百斤面磨完,不然,一停歇,就会人疲牛饥,再也提不起劲了。石磨中还有一种比较小的磨,叫幺磨,磨扇只蒲扇大小,这种磨一般是放在灶屋里,可以一边磨豆浆一边烧锅,三五十圈转下来,一小碗泡涨的黄豆就变成了乳白的豆浆,倒进锅里熬个几十分钟,然后在锅里放几滴卤水.转眼锅里就浮起白嫩的豆腐。大磨主要是磨面,几十上百斤的大件,才用上大磨,所以大磨平时用得少,一般都摆在露天坝头,成为儿童们玩耍的地方。幺磨时常用到,一年四季磨豆腐,初夏时磨嫩玉米制玉米饼,过年时磨米做米豆腐、做汤圆。在小小幺磨的转动下.不少味美可口的农家食品就手工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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