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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双手


□ 厉剑童

  他从小没了父亲,母亲改嫁,他被丢给农村的奶奶抚养。他性格怪异,没有一个朋友,独来独往,影子一样。

  他又是高-(1)班数一数二的刺头。逃课、打骂同学、顶撞辱骂老师、故意毁坏班级公物……学生所能做的坏事都曾在他身上发生过。班主任王老师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仿佛扔进大海里的一颗小石子,听不到任何响声,更没有一点波纹。

  那次,他上课吹口哨,老师刚批评了他几句,他公然口出污言秽语,辱骂老师。这还不算,课间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安全套,装满水后捉弄女生,气得女生嚎啕大哭,家长找到学校。此事被校长得知,鉴于他一贯恶劣表现,学校对他作出勒令退学的决定。

  那张勒令退学决定后面,附着厚厚一摞调查材料,他看到班主任和十几个学生的签名。他当场撕掉了那张勒令退学通知书,狠狠地掷在王老师办公室门口,恨恨地走出学校大门。

  从此,他整天在学校附近流浪。学校地处城关,那几条大街是周围几十里内最繁华热闹的场所。他无所事事,东游西逛,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他顽固地认为,这一切都是王老师造成的。要是王老师不上报,学校怎么得知又怎会给自己这么厉害的处分?!

  有几次在大街上碰到王老师,他眼睛里红得喷火。

  那天,他乞讨了一天也没讨到什么好吃的,肚子饿得猫爪挠心。这时,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说,大哥哥,你一定饿了吧,这两个馒头给你。小男孩说着,把馒头塞到他手里。是两个雪白的大馒头。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当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他这才想起应该谢谢那个给他馒头吃的小男孩,却早已不见了踪影。今天运气真好,有人白送给两个馒头吃。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自言自语道。

  有一天,一言不合,他和街上的几个小混混发生口角,最后演变成打斗,他被打得浑身是血,小混混跑了,自己躺在大街上动弹不得,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他再次升腾起对王老师的怨恨。这时,120来了,把他送到了医院。几天后到了该出院的时候,他正为没钱付住院费发愁,医生告诉他有人替他付了钱。他心里顿生感激,发誓将来发达了一定要报答这位恩人。同时,他也暗暗庆幸自己真幸运。

  还有一次……诸如此类的幸运事在他身上发生了多少次他也记不清了。他有时也很纳闷,每次在自己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怎么那么巧,都会有人来帮他。他隐约觉得自己背后仿佛有一双手,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在默默地拉他扶持着。每次这么想过之后他都摇摇头。他认为,这一定是个幻觉。

  一年后,他过腻了这种无聊透顶的生活,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这天,他茫然地在路上走着,忽然发现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从前边一个男子的胳膊下掉下来。他跑上去,捡起,打开,是厚厚一摞百元大钞,他犹豫片刻,接着拔腿追上去将钱还给他。男子很感激,请他到饭店吃了一顿。饭桌上,他得知,男子姓王,是一家企业的总经理。很自然地,他到了男子的公司上班。不久,他学会了开车,成了王总的专职司机。他对王总心存感激。认为自己很幸运。他觉得,这是命运之神的手在扶持他。

  他跪倒在地,对着苍天顶礼膜拜,感谢上苍的眷顾。

  他发现,王总是个孝心很重的人,每隔几天就回家看望老人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奇怪的是,每次王总都坚持自己开车回家,从不用别人。

  大约是一年后的一天,王总接了个电话,打着打着,王总哽咽起来,眼泪哗哗流下来。总经理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断定。

  我父亲不在了,快,送我回老家。总经理第一次让他送他回家。

  看到总经理父亲遗像的那一刻,他呆住了:在那个四周绣着百花的黑色镜框里,他分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张他憎恨过很多次的脸。原来,王总的父亲就是自己当年的班主任王老师。

  此刻,镜框里的王老师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正慈祥地看着他,仿佛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他突然有一种见到父亲的感觉。他想哭,却又咬着牙忍住了。因为是王老师让自己走出校门,让自己吃尽了苦头……

  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跟仇人的儿子共事。

  王总上班后的第一天,他找到王总,提出辞职要求。王总没有竭力挽留,只是平静地讲了一个故事给他听——

  多年前,有个老师教过一个经常惹事的学生,被学校勒令退学……为了争取这个学生上完高中的机会,他曾跟领导争吵过,拒绝在勒令退学书上签字。当这个学生流浪街头饿得头昏眼花,是这个老师买了两个馒头让一个孩子送给他。当他被小混混打得在大街上爬,又是这个老师拨打了120并支付了医疗费……

  王总还在说着,他早已泪流满面。

  他哽咽着,问道,王总,让我进您的企业上班也是王老师安排的?

  王总点点头,说,这是我和父亲打的一个赌。关于你的情况我早就知道,并且认定你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可我父亲却不这么认为。他提出让你到我的工厂上班。我不同意。父亲跟我打赌,这是父亲平生第一次跟人打赌,父亲说只要你还有善良积极的一面,我就收留你进我的企业工作。于是我故意设计了那个掉钱包的事情。当时我父亲就在一旁一家商店门后瞅着……

  难怪我总觉得自己那么幸运,总觉得身后有一双手在扶持我,拉着我。他哽咽着,此时,他心里的恨顷刻间土崩瓦解。他分明清晰地看到,身后有一双手,一双瘦削而有力的手,在默默地扶持着他,那双手是那么温暖,那么坚实有力……

  责任编辑/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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