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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蔓勒梗


□ 禾素(傣族)

  作者简介:禾素,本名方思人,傣族,1969年生于云南芒市;2005年开始文学创作,以散文创作为主,其中《消逝的马缨花》获“中国当代散文奖”,《让生命不再沉重》获“盛世民族情”有奖征文活动优秀散文奖。

  ◎禾素(傣族)

  从小就喜欢爬树,外婆家偌大的园子里能爬的树几乎我都在上面呆过,特别是门前那棵耸入云端的蔓勒梗,更是我避难躲闲的好去处。那时的我常被外公责怪像个没人管教的野小子,一点没女儿家的温婉秀气。

  平时家里每个人都在忙乎自己的事,外婆爱在厨房里折腾,妈妈喜欢在灶前陪着;爸爸得空便在院子里抡着大斧头劈柴;新婚的冒弄(大舅)总是和媳妇躲在屋里叽叽咕咕傻笑;婉晏(小姨)喜欢在外面疯跑老不着家;冒二(二舅)用发蜡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披着毯子拿着手电筒就猎哨(串姑娘)去了,喷在身上的香水隔几里地都能闻到;大姐文静,学习特好,放学后只会搬矮凳子坐在屋前的长廊看书做作业;二姐活泼好动,常住体校里少回外婆家来;我和外公则井水不犯河水,各有自己的领地,他一躺在蔓勒梗树下闭目养神,我就非得爬到他头顶的树梢上坐着。我总认为自己与常人不一般,觉得自己应该是只鸟儿才对,试过撑着一把雨伞从树上飞下来,脚摔得跟煮过的猪蹄似的,锃锃发亮,外公紧张地检查了后,嘴里尽管严厉地训斥着,我还是瞥见他眼神里闪过那一丝的疼爱。

  我们方家在当地是个大家族,为芒市——勐焕(意即黎明之城)历代世袭土司的后裔,先祖在清朝时曾被赐封为正四品官员。到了曾祖父这一辈,家道开始没落,解放前夕大家庭里还有九十多口人,全靠我的曾祖母(我们唤作祖祖)一个人在打理。听母亲说,虽是大户人家,祖祖的家教很严格,对自己的子孙相当严厉,家里的长工却备受老人的好。解放后,整个方家解体,只剩下嫡系的几个,房屋只剩居住的那几间,祖祖在我出世的头几个月便去世了。

  外公是我们方家的才子,十二岁时祖祖将他送往缅甸求学,曼德勒的召勐见外公聪明伶俐甚为喜爱,遂收为义子。在缅甸十三年漫长的求学生涯中,这位曼德勒的统治者为好学的外公提供一切费用,解决了外公的后顾之忧。直到外公二十五岁,祖祖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催他回乡成亲,外公思母心切,着急返家,召勐多番挽留不住,只好伤感地让他离开曼德勒。据说芒市的第一辆自行车就是外公从缅甸骑回来的,这辆英国产的自行车是召勐送的礼物。外公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精通缅文、傣文、汉文,当年还执笔译写了不少傣剧,在村村寨寨的露天剧场上演。我小时候常抬着小板凳与两个姐姐跟在母亲身后,到奘房门口的戏台前坐着看外公译写出来的傣戏。小小年纪的我,痴迷于那些神奇的故事,更对故事以外的世界无限向往。外公对汉语的精通已经达到能在后台拿着一本汉语剧本,直接口译为傣语,供台上的演员作台词,听老一辈的人说起外公的神妙之处,都免不了要啧啧称奇!

  我小时候其实很怕外公,他的严厉体现最为明显的地方就在饭桌上。

  我们傣族按习俗,女人是不上桌吃饭的,特别是在有客人来的时候。一般都是男人在外面饭桌上吃,女人在厨房里吃。外公很开通,我们一家老老少少历来都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那个年代里,这是寨子里很多女人羡慕的事。

  外公在大原则上宽松,细节上却对我们三姐妹要求甚严。从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到吃饭的仪态动作声息都有讲究:见到长辈要礼貌称呼;从长辈面前走过一定要稍稍弯下腰表示尊敬;不许贪图小便宜,宁吃大亏,不贪小惠,记住受人手短,吃人嘴短;少说话,多做事,不要夸夸其谈,口无遮拦;做人要讲诚信,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做不到的事不要轻易许诺;要学会忍耐,光吃得苦中苦不够,还得要多读书(外公当年响应国家对边疆少数民族特别培养的政策,送母亲和二嬢到省城深造,母亲中专毕业,二嬢云南民族学院本科毕业,在那个连吃饭都困难的年代,能有这样的坚持实属不易)。饭桌上的规矩更多:吃饭不准说话;不准跷着二郎腿;嚼菜时不能张大嘴吧唧吧唧发出声响;不准狼吞虎咽;别人夹菜时不准插手;不准用筷子翻菜;大人夹菜给自己时不能用筷子去接,要双手抬起碗有礼貌地接;最重要的一点,不准剩饭!碗里所有的饭菜都要吃干净!以上各点若犯就罚抄唐诗。在当时的傣族村寨里,这更是一件稀奇得不得了的事!李白那首《静夜思》,还有李绅的《悯农》我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还常常在被罚抄之后,跑到姐姐面前装模作样学着李白的样子,摸着胡须摇头晃脑吟唱: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那傻头傻脑的所谓李白形象,惹得姐姐不停“咯咯咯”地笑。那时候的我们,哪晓得故乡是什么概念,乡愁又是什么滋味!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头顶,大片大片的月光洒落在高高的蔓勒梗树下,肆意追逐着快乐的我们嬉笑奔跑,让我觉得做错事被罚抄唐诗宋词,反倒是一件叫人愉快的事。儿时愚笨的我怎么也学不会拿筷子,夹菜的时候,食指总是不老实地翘起来指着别人,这时外公就会用筷子狠狠敲我,痛得我眼泪直飙出来,那翘起的手指头赶忙缩回,外公还不依不饶用严厉的眼神盯着我半天,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这要命的疼让自己记住下次绝不能再犯,谁知到了下次又是被敲打得眼冒金星才记起不该伸出手指来!到如今吃饭偶尔伸出食指,还会条件反射般地赶快缩回,仿佛外公的筷子马上就要敲过来,那凌厉的眼神似乎还在桌子对面盯着自己。在无数次被处罚的抄抄写写中,我已经养成一个好习惯:碗里不管有多少饭,不管自己有多饱,—定要把它吃得千干净净。甚至自己的孩子,也沿袭外公的这一套教学法,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竟然也保持了这一传统美德。外公的影响力穿越了三代人,可谓相当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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