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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雅丽的诗


□ 本刊编辑部

  阿华读诗:这组命名《下半夜》的诗歌,是谈雅丽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写下的诗歌的一部分。透过诗行,我们看到了诗人细微的灵魂在尘世的颤动。读谈雅丽的诗歌就像是读一场盛世的哀愁,她的诗歌有悲有喜,给了我无数个可以哭泣的理由。都说孤独的体验是个性的,我想,它也有共性的成份,像《孤独是慢慢涌上来的》,我一瞬间就被击中,它让我记起自己熟悉的黄昏,乡村,走失的亲人。雅丽的诗歌带着一个诗人的善良,悲悯,孤独,豁达,冷艳和伤感,内敛而富于张力,激情横溢却又欲说还休。这是一个有爱的姑娘,真实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粉饰自己,在这个到处都是谎言的世界,不粉饰自己也是一种美德,我爱这喜欢流泪的灰姑娘。

  下半夜(组诗)

  想念你的时候

  我抑制不住要去摇落下半夜的星星

  用微弱的光照耀我漆黑的渊底

  这是最晦暗的时刻,万物都睡去

  是我最想念你的时候——

  依着一扇敞开的窗子,我要怎样用力才能向你

  投去我自己

  是我想念你的时候——

  阴影潜伏在我的周围

  而我一无所有

  我拿什么给你呢?

  这黑夜,颠沛流离的异乡

  这无限的空荡

  你要不要就来——爱我脸上

  这一双酸痛的眼睛

  牧场之夜

  偶尔我也会想起羊场的夜晚

  想起我们红砖木屋的羊圈

  风吹得帆布条哗哗乱响

  我们准备金黄的干草秸秆

  为了让羊群顺利度过大寒

  下雪时,我们烧旺炉子等着暮归

  牧羊人赶羊回家的傍晚

  几片大雪花提前落在羊儿身上

  那场罕见的大雪整夜都没有停过

  我记得我和牧羊人打了整夜的纸牌

  我们轮流起夜摁亮走廊的灯光

  替羊群添加更厚的干草

  我去添草的那次听到了

  几声熟悉羊的呼唤,四面八方

  都听到雪扑簌簌,打落着什么的声响

  好像就是那一场雪,压断我们的电线

  楠竹和偏屋,它也将牧羊满满盖住

  只剩下记忆中的冬夜——

  漫长而又宁静,宁静……

  王西

  从我记事起外婆就满头银丝

  归山后她的山坟长满柔白的芦苇

  她熄灭的油灯曾灌满山民的温善

  她救出我,男尊女卑时险遭遗弃的牛犊

  用米粥、红薯和花溪清亮的泉水养我

  叫自然为我开启山门,爬树,掏鸟巢

  识别草菇、枸杞和山中不知名的野果

  我学她的苍山儿话口音,走路风风火火

  和她眉眼相似,性格相似的倔强

  六岁时父母带我回乡,我在树上不肯认亲

  只瞧见树下的外婆泪水汪汪

  每年一次她远道湖区看我,带上山里的腊肉

  擂茶、豆腐乳,她绣莲花、喜鹊、活蹦乱跳的鲤鱼

  我发挥最大想象为她画出的鞋垫样子

  用它们一整年我似可腾云驾雾

  结婚时她送我鸳鸯绣花枕头

  许我一份良美的祝福

  归山后,她来梦里告诉我一切都好

  只是山中的野鸟太吵,她的房子又太空

  以后换成我每年上山看她一度

  摸到芦苇像摸她银发上剩余的温度……

  我的外婆叫“王西一”她一生只会写这三个字

  这是我启蒙教育时她叫我认出的名字!

  父亲的村庄

  天晴的时候,父亲让我在田埂边玩耍

  他在附近侍弄庄稼,偶尔会隔着稻浪望一眼

  满身泥泞的我.有时我在垄上摘一朵小野花

  有时我眯缝眼睛逗弄一只青翠的小蚱蜢

  下小雨的时候,我们也出去

  一趟趟往我们的偏屋担着将要淋湿的菜籽

  我牵着我们唯一的牛——

  牛背上驮着满满一筐,我深一脚,浅一脚地

  跟在父亲后面

  母亲每次都帮不上我们

  一大早她就背着医药箱走村串户

  傍晚我们煮好米饭,放在大锅里热着

  等她轻快的脚步响起——

  这就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电灯昏黄地亮着,我们坐在一块

  黑白电视开始放着一首模糊的民歌

  我闻着父亲身上浓重的汗味

  母亲身上残留的淡淡来苏水味儿

  他们小声说着话,眼光柔和

  门前的梧桐花将香气携来

  一个温柔,饱满的夜晚

  许多年过去,一个温柔,饱满的夜晚

  好像并没有悄悄地走远

  孤独是慢慢涌上来的

  有时候天色渐晚,大巴挨着夜色航行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没有行人

  乡村简易路上,甚至没有路过的灯光

  我们赶往的远方,没有亲人的等待

  没有爱怜,说话声,抚慰

  以及温暖如春的眼神

  未知的命运横在我们的前方

  孤独是慢慢涌上来——

  这时候,天色惨淡

  当我从行李架上取下沉甸甸的包袱

  当我走进一间暗黑潮湿的农家旅馆

  当我安顿好自己的肉体

  在一个陌生的小镇

  还没有安顿好自己的灵魂

  我不知道人群丢弃我,还是我被人群

  彻底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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