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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 达


□ 黄桂元


现在回过头来一想,琳达去年回国的状态确实有些异常。一见面,我脑子里竟冒出了“黄脸婆”这个很不恭的词儿。她略施粉黛,头发染成了时尚的深咖啡色,面色反而显出了憔悴。我笑嘻嘻问她:怎么样?还在拳打脚踢凑合活着(以前几次回国时她都这样低调说自己)?她嘴巴僵一下,似有难言之隐,我就不好深究了,毕竟从美国那边过来的人很在乎个人隐私。这些年,据说她混得不错,和老公在洛杉矶繁华地段先后经营了三家快餐连锁店,有中餐也有西餐。洛杉矶的朋友眼镜去她那儿吃过饭。一次眼镜在电话里跟我大发牢骚,说琳达要是还这么装穷做秀,那我们就要揭竿而起杀富济贫了。
这些年我和琳达疏于联系,她不多的几次回国都行踪飘忽,但去年是个例外。去年中秋节前她就回到了临城,在家隐居一直到立冬,看样子要过圣诞,她突然确定了归期。临走前,她还破天荒来我的新居辞行。
去年冬临城下了这些年少见的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像是有无数只惨白凌乱的蝴蝶在任意飞舞,竟给景观平平的临城增添了几分肃穆。琳达进屋来,眉眼还挺欢快,她连跺了几下脚,说外面好美啊!然后脱下沾着雪花的青灰色外套,换上拖鞋,先在空荡荡的客厅和两个房间探头探脑巡视一番,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很唐突?
我没理她的弦外之音,问她,还是咖啡?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样薄薄的小东西交给我。我对她吹嘘过我有一套还不错的音箱,她就带来了一盘恩雅的CD,但我发现她并非对这里的音响效果感兴趣,干脆就是要拉我一起聆听她的恩雅。恩雅的声音的确与众不同,天籁般,含着一种深不可测的韵味
我问她,什么歌?她端坐沙发,表情像个虔诚的圣徒,看上去不像欣赏音乐,而像是受难,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永远的墓园》。
这个名字有些不吉利,我笑一下说,墓园?当然是永远的了。
她淡淡说,我给改的歌名。说完她不再理我,仰面闭目,毫无表情,脑袋和脚丫还软塌塌地搭在长沙发的两端,让我想到一具身体在中弹倒下后的形状,很不舒服。我暗自一笑。毕竟她在国外混了十来年,免不了给人带来异样的陌生感。直到一曲终了,我才有机会递过去一杯咖啡。她病殃殃翻一下眼皮,坐直身子问,我是不是太随便了?我提醒她,咖啡要凉了。她伸出两个手指捏起杯子送到嘴边,又环顾一下四周,说你的新居还不错,就是冷清了点儿,为什么不找个女主人?
我忽然有些烦躁,不知怎么站了起来。我说,你怎么样?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提醒你,挣再多美元也别把命搭上,不值。
她端杯子的手抖一下,嗓子眼儿发出一个古怪的声响,像是很困难地吞咽下去了一个什么东西。我很不安,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她起身默默走到门口,穿衣换鞋,拎包任性地往外走,我在后面试着想拉她。她来我家一次不容易,我可不希望彼此闹得不欢而散。突然,她转过身,一回头,额头和我的嘴唇猝然相触,无论形式还是效果,这一触都显得惊心动魄。她凄然一笑,把手伸过来说,答应我,袁远,好好过日子,别太苦自己,好吗?
她的手湿凉滑腻,眼神含着疚痛。不知为什么,她一直对我的单身现状不安,仿佛她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心头一热,提出要不要为她饯行,她摇头说,拥抱一下,我就很满足了。我张开臂膀,样子像只大鹏,她便顺势小鸟一般贴了进来。
她脸上的皱褶明显多了,两只眸子也不如以前明亮,有两粒混浊的泪滴从眼角沁出来,像两颗老旧的珍珠嵌在她已经松弛的眼袋上。我说,怎么搞得这么沉重,生离死别呀?
她竟哭出声来,肩头一抽一抽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信口一说,并无所指,更不愿意日后会成谶语。我急中生智说,要不,晚上别走了?我说完还笑一下,这笑容肯定很虚伪。
琳达眼里的泪光凝住了,烁烁地打量我。我松开搂抱她的手,指一指窗外说,洛杉矶见不到这样的雪吧?窗外一片素白,景物高高低低错错落落看上去很有层次,雪还在下,却稀稀落落了。她用纸巾擦了下鼻涕眼泪,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回去了。你不用送,八楼,爬上爬下的。
我没再挽留,走到阳台目送她离去。她好半天才从深深的楼洞出来。在我的俯视中,那件青灰色外套在一片素白中移动着,越来越小。她将重返遥远的大洋彼岸,我的眼前蓦地出现了一部描写中国红军长征的影片,画面里有个单薄体弱的女战士跌跌撞撞跋涉在泥泞的草地上,不由得让人为她揪着心。琳达也在艰难跋涉,只是跋涉的地方是洛杉矶,洛杉矶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个必须去投身搏击的战场。
琳达的背影模糊了。
细碎的雪花仍在纷纷坠落,像是为她送行。
琳达是她的英文名字,我更习惯叫她秦琳。
秦琳最先是姐姐的朋友,说起来她们的认识很偶然。那个年代,计划经济渗透了城市百姓的所有生活细节,凡吃穿用的物品大多凭票凭本供应,口粮更是限量,非体力工作者每月仅供二十八斤粮食,又缺乏油水和副食,总觉得饥肠辘辘。民以食为天,那时人们见面总要问,吃了吗?回答吃了,你呢?我也吃了。算是彼此关心的一种表达。只是那时每月二十五日可以提前购买下月粮,俗称“借粮”,她们就是在粮店认识的。那次排队“借粮”的人很多,她们便用闲聊打发时间,于是知道了各自的弟弟都在河北邢台当兵,而且还同在一个连,两个姐姐又惊又喜,立即开始了往来。我和秦琳的弟弟秦璋在军营听说了这件事很惊讶,我们本来并无深交,由于两位姐姐成了一对闺中密友,我和秦璋的关系也一度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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