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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秘密


□ 李天斌(黎族)

  ◎李天斌(黎族)

  立夏

  立夏伊始,田野里就热闹起来了。

  田坎上、河岸上的蒿草已伸出头来,车前草借助柔润的泥土,略略展开身子,偶尔的一朵蒲公英,在风中舞动。云雀掠空,阳光普照,大地一片祥和。尤其是在夜色之中,蛙鼓响起,东一声,西一声,不多,但也此起彼伏,流水般托着村庄,亦如梦幻。蛙声响在梦里,虽然繁复,却是细致柔和的那种,如天籁,如大地的神秘之音,点缀着一个清幽静谧的夜。

  母亲先前在院子里撒下的瓜种,已露出嫩绿的藤蔓,正爬上那堵老墙,企图扩充自己的领地。稍后的叶子,荷叶般立在藤蔓上。雨滴落在上面,微微地颤动,透出荷影的风致。真让母亲惦念的,却不是这些。母亲记得的,是每个清晨掀开逐渐茂盛的叶,偷看是否已有瓜果现身,然后将瓜果端上饭桌,满足我们胃囊的需要。当第一个瓜果出现,母亲必定惊喜而又兴奋。一个率先破季而来的瓜果,让母亲的目光和内心添了无比晶莹的光芒。

  父亲却在念叨一场雨。立夏到来,父亲就要搬出“立夏不下,犁耙高挂”的农谚。对一场雨的渴望,让父亲充满了忐忑。我就记得,每年的立夏日,父亲总坐卧不定,一会儿在堂屋坐下来,一会儿又跑出院子,不断瞅着天空,紧紧寻觅雨的行踪。那一份心神不定,让我记忆犹新。

  这时候,冬麦已呈现金黄,麦芒在阳光下显出灼亮的颜色,渐趋饱满的麦穗急着俯下身子,向着大地抚摸自己的内心。燕子和麻雀飞过上空,偶尔的一只鹰,盘旋在太阳上,天空更加澄明高远。成片的麦田外,秧苗已长到该移栽的时候。入夜的蛙声就隐藏在那里,并时时做好转移的准备。只待麦穗收割完毕,只待水田打好,便迅速占领整个田野,吟唱在夜的每个角落。

  当然,蛙声也有迟到的时候。若是遇上持续不断的干旱,在没有一滴水的田野里,最多是偶尔的一两声蛙鸣,象征性响起后,就快速消失了。就像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叹息。墨黑的田野,仅剩干渴的泥土和风,麦穗们失去了往年的容颜,在一场远遁的雨里努力支撑着半枯的身子。干渴的泥土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无奈地想着往年的心事。这样的夜里,父亲们是不可能人睡的。父亲们总是一个人,悄悄地坐在自家屋檐下,在一袋旱烟燃起的火星里,一遍遍抚摸自己的焦躁与惆怅。也有偶尔的一个,悄悄地走进了墨黑的田野,一个人站在早已干涸的河床里,再抬头看看干燥的天空,干渴的泥土和风,像是一些时间的利箭,一次次穿透他沉重的肺腑。他们都不说话,心却是痛的。为着迟迟不来的蛙声,他们俨然看到了来年的荒芜。

  但蛙声总是要响起的。就像一个人内心的梦,永不会断绝。

  往往是,干旱之后,一场大雨就会在人们意想不到时莅临。先前枯去的草木和叶子,重新在一片湿润的泥土里立起身来。河流、池塘,还有先前的湿地,再次盛满了水。瞬间的工夫,蛙声仿佛从天降临,在一滴雨水的身体里,迫不及待就响彻了田野。如果有月色,起伏的蛙鸣,若明若暗中还添了,几许清幽的诗意。

  于是,泥土终于迎来了与人类肌肤相亲的盛季。洁白光滑的水流,一阵阵漫过泥土。所有村人,纷纷赤脚走进了泥土深处。一份内心的期待,一份绽开的笑容,终于贴紧了大地,充满了温润之气。万木趁机疯长起来。整个山野一片葳蕤。八角树、椿树、泡桐树、榉树、鸭掌木等不知不觉披上了盛装。各种青绿的野菜,混着草木,为山野增添了一层暗绿,波涛般席卷大地。就连荆棘一类的植物,也涂上绿色,见缝插针地占据着山野的某一隅……

  各色草木完成寸土必争后,夏天的帷幕就要拉开了。

  芒种

  芒种是在一株麦穗上悄然抵达田野的。

  此时的麦穗,已长出耀眼的麦芒,像一层密密匝匝的光晕,为初夏的田野染上一片金黄。一株株麦穗,以花朵的姿势,在风中左右晃动。麦穗显然是焦躁的,初夏的风让它窥到了时间的某种秘密。

  一株麦穗,成为夏天最后的寓言。

  而此时,芒种却可以大张旗鼓地行走在田野里了。

  在麦穗们纷纷隐身于一把镰刀之下时,—块块的水田却逐渐露出清亮的身子。先是一块,再是一块,紧接着就成了一片,一片片的水田连接起来,白花花的水在阳光下显得无比阔大,甚至有点湖泊的味道。

  鸭子们则是水田的常客。一个赶鸭的老头,总是扛着一根长长的鸭竿,忙着指挥鸭群觅食。鸭子很多,鸭群攒动时,一片纷乱。鸭群在老头的眼下,却是一支有序的军队。据说老头能在鸭群赶路时,快速地清点数目,并且准确无误。我为此惊疑老头是个奇人。在村里,老头是不干农活的,从春到冬,只是随着他的鸭群,走遍了田野的每一寸土地。老头以他自己的方式,讲述了村子的另一种生命。

  不过这仅仅是例外。村子的其他人,在芒种到来,就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芒种其实是村子最重要的时间刻度,一道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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