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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缘的收藏


□ 郭雪波

我不属于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收藏玩家
尽管家里的床下桌前,书架箱柜,都能见到些老罐旧瓶、铜石珍玩,床褥下不知何时丢放的玉石物件会硌着你的腰,但说起来,哪样都不是从潘家园、琉璃厂等古玩市场淘换而得,也不是参加什么拍卖会拍来的。如今古玩市场的骗局和赝品充斥,更主要的是自己花不起那份精力和时间。另外,人不能老奢望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都属于自己,就像不能太期望五百万抽奖会属于你一样。如今的古玩行,被媒体、被央视鉴宝栏目鼓噪得虚火太旺,负面效应渐大,人人都在淘宝,农民们甚至见山包就挖坟,好像那些宝贝如菜市场上的白菜萝卜,一样多而易得。
我很相信古玩行里流行的那句话:缘分。
人世之事,哪个不是机缘巧合?哪个不是被机运所左右?我收藏的两件东西,说开来也是如此。
世纪八十年代初回老家,有一次跟老父亲聊天,他对我讲,早先我妈嫁过来时曾带过来一对花罐,“土改”时家里被斗分浮财,那对罐子就不知落入谁人手里了。罐子上有一枝花,是对青花罐。我的老父亲是位民间说书艺人,懂点文化,他和我妈结婚应该在1940年左右。我的老家科尔沁草原,是孝庄皇后的故乡,我奶奶和妈妈都属包尔吉金氏,跟孝庄皇后同出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包尔吉金氏,科尔沁草原被成吉思汗封给其胞弟哈布图·哈萨尔作为领土,所以科尔沁草原的包尔吉金氏应都是哈布图·哈萨尔的后裔。受清皇朝“南不封王,北不断亲”之策影响,皇宫的好多格格下嫁给科尔沁草原的蒙古王爷,科尔沁的好多蒙古贵族小姐也受宠入了宫。因而,科尔沁草原上散落着好多从宫廷带出来的贵重珍宝和瓷器、金银器、贵重家具等,就不足为怪了。当时听了父亲的那番话,我心里一动,隐隐觉得那对罐子有点来头,只觉可惜。
过了些年,我再次回老家的草原。那时老父亲过世已有几年。夜里做梦,梦中父亲领我走进一座庙院,我拾到两卷古籍,一卷为西厢记,一卷模糊无法确认。我醒来没在意,只当是思父之情使然。白天,弟弟陪我去钓鱼。村北小沙湖鱼很多,钓了不少,丝网上也挂了不少,把鱼都装进一个纤维袋子里放在岸边。午时,来了一位邻村青年,弟弟管他叫海鹰,我不认识。他们俩打耍摔跤,踩到那袋鱼,我说了一句,远点玩,别踩坏了我袋中的碟子。那碟子是来打鱼时从村中一亲戚家发现的,民国的老碟子,不怎么好,我随手丢进鱼袋子里。这句话引起了那位青年的注意。他停下摔跤,蹲在那里看碟子,又问,伯伯还收老东西?我说,碰上了,就收些。当时正鱼上钩,没再顾上跟他说话。他和弟弟在一边嘀咕起来。
过了一会儿,弟弟跟我说,海鹰说他家有个老罐儿,是他父亲留下的,去看看不?我问他父亲是谁?弟弟说,原先乡中学的校长,已去世,海鹰的爷爷你应该知道,邻村的大地主,解放前还当过保长的苏尔泰。我这才恍然。这也是一户当年在附近赫赫有名的有钱人家,发过迹,出过人物,苏尔泰熬过了“土改”斗争,没能熬过“文革”批斗,受尽凌辱悬梁自尽。
我便随弟弟,搭在他摩托车后座,去了八里外的邻村海鹰家。海鹰跟他老母亲一起过,他父亲三年前突然暴病死,因此他老母亲就失语,终日不说话,魔魔怔怔。海鹰没考上大学在家务农。只见海鹰从一老式躺柜里七翻八翻,终拿出一个用旧衣服七裹八裹的东西。我当时心里隐隐激动,有所期待。但一层层打开来之后,露出的却是一件陶瓶,不是青花罐儿,我一时有些失望。这不是父亲生前所说的那罐儿。不知为什么,当时我想起了夜里的梦,想起了老父亲,想起了那对“土改”失去的罐儿。
当然,这也是一件极有年头的老东西。但我不认识,从未见过此类器物。如爵的三角腿,长圆腹,上圆口外撇,通身施薄薄一层黑铀,上边留有刀刮的痕迹,高约二十多厘米。海鹰说,是他爷爷留给父亲的,一直埋在地里,父亲也不认识,也不知此物从何处而来。要不是急着给母亲看病,他不会出售的。
尽管不认识,我决定收了此物再说。一是帮海鹰解燃眉之急,二是应梦的暗示,是个有缘之物,不要错过。陶器眼下价位不高,没多少人玩,最后商定了价格,上路时海鹰诉苦,求再添点,我又加了一点。
本来,事情该这样结束了。
然而并非如此。就如民国的碟子引出这件古陶器一样,这件陶器也引出了下边的佳缘。
我抱着黑陶器,坐着弟弟的摩托车回村。在村口,遇见了我小时老同学的儿子青海。下车寒暄,说起他父亲的亡故之事。我听弟弟讲过,去年,我那位小学同学郝铁山喝完酒后去游泳,就是我们钓鱼的那个沙湖,淹死了。要不我每次回老家他都来看我,聊聊天说说话。郝铁山比我大两岁,背驼,中年后更是九十度地弯着腰,村里人都喊他郝罗锅。我们两家过去住前后院,我跟他是从小一起玩着长大的。遇见故人之子,说着人之生死,不免唏嘘。青海问我抱着啥东西,我就告诉了他。他说,叔叔好这东西吗?我妹妹挖地时捡到一枚大铜钱,比一般的铜钱都大,上边还有奇特的花纹。我说,那是一枚花钱。青海邀我到他家看一看。我有些犹豫,天色已晚,对花钱心中也不大感兴趣。可青海十分真诚地一再邀请说,就是不收,也给看一看,辨认辨认。我只好就顺路去了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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