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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债


□ 孙频

  孙 频

  一

  父亲失踪的那个晚上窗外下着大雪。

  雪光是青色的,闪着釉质的寒光,像一柄剑插在窗外,把这古旧的青砖青瓦钉在了这个冬天的早晨。这个早晨踩上去很脆,很空,商小燕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父亲的被子已经空了,那团被子干瘦地蜷缩着,像是仍然聚拢成一个人形。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久久地看着那团被子,然后钝钝地伸出一只手,瑟瑟地伸到了那团被子里。冬天里棉被的寒凉像兽的皮肤一样蹭着她。微微的痒和痛。她不甘心,再向芯子里伸去,她摸索着,想摸到最核里的那一点点残留下来的温度。可是,最芯子里也是硬的,凉的。那团凉而硬的东西像一只张开的嘴,咬住了她的那只手,她整个人伏在被子上,动弹不得。

  父亲不是天亮后走的,他是半夜走的。

  商小燕走到窗前把嘴唇贴在了凝满冰花的玻璃上。北方的冬天,所有少女们的嘴唇都是这种像火一样的颜色,像木门上斑驳的朱漆,鲜艳、脆弱、干燥、飘摇,像深秋里那些最后的红叶,一碰就会着。嘴唇在冰花上挖出了一个洞,红色的唇嵌在其中,就像封冻在冰雪中的一枚红果。冰洞越来越大,她的眼睛、鼻子全在这玻璃上浮了出来。透过玻璃,商小燕看到院子里那两扇腐朽的木门是开着的,很瘦很薄的一道缝儿,静静地绽开在雪地里。

  从这门缝里望出去,就像在门缝间突然长出了一个陌生到坚硬的世界,在那两扇门之间茂密妖冶地轰然长成。父亲就是从那两扇门之间消失的。跨过去,他就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了。商小燕看着从屋子到院门的那段路,没有一个脚印,这个夜晚所有的脚印都被大雪吞掉了,连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肥厚的雪地安静得像一片湖面,任是把什么投下去都会很快地无声愈合。

  商小燕站在窗前静静地流着泪,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和冰花黏在一起了,就像玻璃下面一只剔透而凉脆的标本。其实很早以前她就已经知道,父亲一定会走的,当母亲和他吵完架把饭藏起来不让他吃的时候;当他回家晚了母亲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来,他一次又一次敲门的时候;当他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说遥远的二连浩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父亲有一天会走的。现在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的最里面,她知道自己是在梦里的,就告诉自己,一定会醒来的,是梦就有做完的时候。她掐自己,用舌头去舔窗户上那些冰花,可是,所有的痛都像结实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刺进了她的血液里。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父亲是真的走了。

  母亲刘玉珠就站在屋檐下,她浑身上下落满了雪,眼睛空空地看着那扇张开的木门,目光恐惧而荒凉。

  商小燕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父亲,不知道父亲真的是去了二连浩特,还是,在那个下雪的早晨就被冻死在路上了。

  母亲在一家国营的小商店当售货员,她每天早晨上班前就把商小燕和商小朋的午饭做好,商小燕每天带着弟弟商小朋上学放学。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着商小朋的班级排队出来,商小朋跟在姐姐后面。两个人在夕阳下慢慢向家里走去。

  城南这条老街在明清时期曾经全是些老皮坊,晋商的分支,皮商,曾经几乎全部聚集在这座小城里。房屋早已颓败了,青砖青瓦上长着很高的草,月光下整院的房屋带着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凄清。街门上都是雕花的,牡丹石榴葡萄缀在上面繁复得像藤蔓。街门一般都隐在幽深的巷子深处,因为终年没有阳光而长满了青苔,早晨木门响起的时候,混浊的吱嘎声就在没有人迹的巷子里来回碰撞,再落地。

  商店卖的是杂货。水果糖的玻璃纸在玻璃柜下面,光泽迟钝,像一些出水很久已经不再新鲜的鱼。店里光线很暗,阳光从窗户的木格里射进来是一缕一缕的,站在暗处还可以看到光柱里纷纷扬扬的灰尘。墙角摆着三只笨重的大缸,一只盛醋,一只盛酱油,还有一只是油缸,木桶伸进油缸里时发出悠远厚重的回声。

  刘玉珠有个同事叫李改,两个女人看着这一个小店。每到冬天李改都穿着极臃肿的棉衣裤坐在店门口晒太阳。两只手缩在肥大的袖口里,不说话也不看人。她喜欢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目光是木质的,钝,但不冷。她很胖,浮在最上面那种胖,虚而轻,这像流水一样的胖下面却是有着坚硬的河床的,那就是,她有糖尿病。李改当新娘那天隔着玻璃外几层看自己的人,一个人坐在床上剥糖吃。木质的目光从新郎石塌天身上挨过去,再挨过来。没有停留的意思。石塌天本不是山西人,外地人愿意入赘到李改家,娶个胖还病殃殃的李改,据说是因为李改的祖上是做皮货生意的,手头有些存货。后来石塌天带李改去省城一次一次看病,每次去之前都要变卖一件李改那做皮货生意的祖上留下来的古董。其实商店占的也是李改家的老房子,她家就在商店后面,所以李改做了这国营商店的正式工。

  因为糖尿病的缘故,李改家里就是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一块儿糖来,包饺子只包素馅,青菜的饺子煮满满一大盆,薄而透明的皮透着幽幽的绿色,像一只只闪着绿光的灯笼。她一家三口人围着一大盆饺子就坐在门口吃,只见白汽缭绕不见人脸。李改和儿子龙龙体积都很大,桌边的一圈空间几乎都被占去了,石塌天被镶嵌在了角落里,薄薄的。水汽太大,他摘下那副巨大的塑料框眼镜,吃饭就只好把头埋进盆里。看起来整张脸都掉进了盆里。每到这时候,刘玉珠就用眼角睃着李改一家人,撇着嘴和街上的人说,啧啧,什么人家,真是猪一样,青菜馅都能吃这么香,像是一辈子没吃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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