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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的追问:什么是戏剧?什么是中国戏剧史?


□ 康保成

  本文回顾20世纪50年代以来学术界围绕“戏剧”、“戏曲”的概念之争,指出任中敏和王国维的戏剧观念大体上是相同的,即都主张戏剧的本质是角色扮演,但他们要么对戏剧史的共时性材料缺乏认识、对表演艺术相对漠视,要么把不同性质、不同阶段的“角色扮演”相混,都存在有待完善之处。本文指出:“戏曲”是戏剧的一个品种,是我国戏剧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我国戏剧的成熟形态。在我国,“曲”即剧本,它不是戏剧有无的标志,但却是区分戏剧是否成熟的标志;“戏曲”是找国最有代表性的一种戏剧形态,但以“戏曲”代指我国戏剧时不应造成逻辑混乱;一部完整的中国戏剧史应当包括话剧在内。
  
  一
  
  五十年前,任二北发表《戏曲、戏弄与戏象》一文,批评更早于他近五十年的王国维把中国戏剧的名称认定为“戏曲”,“把戏剧局限在戏曲上,把剧本局限在词章里”,“掩盖了汉唐的戏剧,使我国戏剧史上是非不明”,“否定无数古剧与无限的地方戏”,“希望海内戏剧史家正视这个问题”,应该把“戏象”、“戏弄”、“戏曲”所包括的“戏剧与具有戏剧素质”的伎艺,都包括在中国戏剧史的研究范围之中。此文一出,立即引起反响。文众撰《也谈戏曲、戏弄与戏象》,黄芝冈撰《什么是戏曲?什么是中国戏曲史?》,针锋相对地予以反驳。二文不约而同地指出:任氏过分纠缠于名词术语是不妥当的。事实上,“戏曲”这个术语,从元代开始使用,已经演变成汉民族戏剧的代名词;而王国维并没有忽略“戏曲”之外的诸多“古剧”样式。任氏遂撰《几点简单说明》,对文、黄二文予以回应,认为“戏曲”二字“毫无不妥”,只是在古剧中不能取代“戏剧”二字,并强调:反对的仅仅是王国维所说的“真戏剧必与戏曲相表里”这十个字而已。
  欧阳予倩撰《怎样才是戏剧》一文,开门见山地提出了“戏剧”“必须具备”的几个“条件”:
  第一、要有一个以上的人物,要有完整的故事,有矛盾冲突,能说明人与人的关系;第二、用人来表演——通过贯串的动作和语言(包括朗诵歌唱对话);第三、在一定的地方、一定的时间内演给观众看;第四、戏剧是根据以上三项条件在舞台上表演的集体艺术;第五、戏剧是综合艺术(戏剧艺术刚一形成就是带综合性的,由简单趋于复杂);第六、戏剧是可以保留下来反复演出的。
  欧阳氏此文看似与任氏对王国维的发难无关,但其观点显然是倾向王国维的。他所罗列的“戏剧”条件及文中所云“中国戏剧产生的年代是比较晚的,到宋朝的杂剧和南戏,戏剧才有比较完整的形式”,正与王国维所提出的“真戏剧必与戏曲相表里”庶几相同。不过,此文始终使用“戏剧”而避免使用“戏曲”,或许是受了任文的启示。
  当年参与讨论的,还有李啸仓、余从、赵斐三人合撰的《谈关于中国戏曲史研究的几个问题》。不仅论文标题赫然使用“戏曲”,而且文中明确反对任氏的意见,大体认同王国维的论断,不过文中也表露出将戏剧的“形成”与“成熟”相混的倾向。这一点下文再论。
  1958年《唐戏弄》出版,任氏再次强调:“夫科白戏或话剧,不得谓之非戏剧;不用套曲,不等于无戏曲;剧本不传,不等于无剧本;无剧本,不等于无戏剧。”《唐戏弄》材料弘富,分析缜密,在学术界影响甚巨。然而,任氏对王国维的责难,响应者寥寥。只要看“文革”后出版的两部影响较大的戏剧史著作依然以“戏曲史”为书名就够了。1983年,任氏针对这一现象再次发难,称自己是“原告”,王国维是“被告”,周贻白和张庚等是“被告的同案人”,是“避开‘戏剧’,而靠拢滥用‘戏曲’的人”,并感慨道:“这里虽仅仅一个字的异同,却有其思想根源存在。天下滔滔皆是,这一个世纪内也难改正过来了,实在遗憾!”任氏还提出陆羽为“唐戏第一大宗师”,“优孟衣冠”是一出戏,并很可能已“达到‘健全戏剧’的一步”。此论甫一发表,便再次遭到反驳。柏玉川撰《读(对王国维戏曲理论的简评)》,指出王国维将“戏剧”和“戏曲”兼用,“戏剧”用作“大范围”,凡汉代百戏、唐宋参军戏、歌舞戏等皆是,而使用“戏曲”则“基于他对传统戏剧特点的认识”,即“以歌舞为重要艺术因素的特点”对于柏文,任氏在回应文章中基本上未作答复,只说“有待在《扬州师院学报》上展开争鸣”。然而,相关“争鸣”未见在《扬州师院学报》上“展开”,倒是稍后叶长海在《光明日报》上发表《“戏曲”辨》一文,呼应了任、柏的对话,并再次引发关于“戏剧”、“戏曲”的讨论。
  叶文指出,王国维笔下的“戏剧”和“戏曲”是两个并列的概念,前者指表演艺术,后者指剧本文学。叶氏后来的《戏曲考》,在坚持原来意见的基础上提出:“今天,‘戏曲’已经成为中国传统戏剧文化的通称。从时间上看,包括南戏、杂剧、传奇直至花部等所有古代及近现代传统戏剧;从空间上看,则涵盖昆剧、京剧以及所有地方戏总计三百多个剧种。”这种说法,与《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前《中国戏曲》一文(署名张庚)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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