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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西部电影女性人物形象的文化意蕴


□ 曹小晶


综观从1984年堪称西部片奠基之作的吴天明力作《人生》,到2002年又一次为西部片赢得荣誉和骄傲的杨亚洲的《美丽的大脚》,几乎在每一部西部片中都有血肉丰满、性格鲜明、命运多舛的女性形象,她们身上所承受的压抑与苦痛、所表现的坚毅与决然、所激发的活力与生机,无疑也成为了西部电影的重要表现对象,并进而成为了人们逐渐熟知和认可的西部电影、西部精神的部分重要内涵和标志,其强烈的艺术光芒与魅力,令人过目难忘。



在最早的西部片之一《人生》中,吴玉芳塑造的刘巧珍形象是具有代表意义的,把她划归为完美的传统女性大概是没有任何异议的。她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贤妻的楷模。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导演对于传统文化的偏爱、或不自觉的倾斜,导致他在影片中塑造另外一个与巧珍相对应、对比而存在的女性时,采取了轻度“丑化”的表现形式,这就是影片中的城里姑娘、高加林的高中同学黄亚萍,吴天明在诉诸于视听语言的表现时,对于该角色无论是整体造型、还是她的语言行为都与巧珍的纯朴、温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轻浮、娇宠的印象。与其说黄亚萍形象存在的意义在于成为巧珍的一个反面的映衬,不如说透过她们的对比和衬托,让我们看到了导演及其主创们内心深处对于传统文化的温情和眷念,吴天明在后来关于《人生》的反思中也坦陈:“我在巧珍身上倾注的审美情感现在看来是褒有余而贬不足,是用传统的道德的尺度削弱了历史评价的尺度。”正如一位学者所言:“这是一种深刻的理性与感情分立的价值评判,一边是理性的,对文明、进步的渴望与呼喊;一边是情感之中的,对古老中国生存的独特韵味、人情醇厚、坚实素朴的迷恋……一方面是文化反思、历史寻根的使命感,而另一方面是“五四”文化裂谷,半欧化教育造成的文化虚无的现实。”
紧接着《人生》,吴天明在1987年根据郑义的小说改编的《老井》,在女性人物的设置上有异曲同工之处,也是围绕男主人公孙旺泉塑造了两个陪衬的女性形象,一个是巧英,一个是喜凤,但在二人与旺泉的关系和二人的互动关系的处理上,却较《人生》有了明显的改进。在争夺旺泉这一点上看,巧英与喜凤的关系近似于亚萍与巧珍的关系,她们都使男主人公介于现代与传统文化的尴尬选择之间;但不同的是巧英与喜凤是同一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两个女性,她们尽管有种种的不同,但巧英与喜凤同作为老井村的村民都饱受缺水之苦;同作为爱着旺泉的女人,在一定要支持和相信旺泉带着大家打井这件事上,她们又是一致的、可以互相沟通的。于是便在影片中,有了喜凤为肚中的孩子取名为“井”、带头捐献缝纫机等感人的重头生活戏,应该说喜凤的形象比巧珍进了一大步,这个质朴、传统的农村女性在情感和现代文明的感召下,向人们展示了她逐渐觉醒愿与自己的男人一道摆脱无水的土地、寻找幸福的心路历程,她不再像巧珍那样,除了依从和温存,无意和“连联合国也想去”的高加林对话,她与旺泉在用辛勤劳动改变山村的共同奋斗中,已越来越培养起了共同的语言和真挚的情感。她与巧英的关系,在片中处理得也让人深思,不像《人生》的处理比较简单:即巧珍与亚萍近似于对立的关系,巧珍是传统的、尤其是男权眼光之中的“天使”形象,而亚萍尽管只是“轻度地丑化她”,实际上她是一个与巧珍对应而存在,近似于“妖”的形象。在《老井》中,巧英与喜凤在“打井”上是一致的,而“打井”实际上在西部片中也是作为一种文明的寓言和象征而存在和显现的。巧英和喜凤面对不得不留在贫瘠、干涸的土地上、苦苦奋斗而又异常沉重的旺泉,出于对他的爱和理解,两人产生了和解,喜凤默许和宽容了巧英与旺泉为找水而奔波的“在一起”,巧英最终选择了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并把全部嫁妆捐献给了村里的打井事业。《老井》的小说原作和改编者郑义这样阐释巧英:“她不甘屈居农村,渴望自由、发展与平等。她热烈追求属于人的生活,渐渐地由狐狸精变作人。”反映在影片中,导演甚至在镜头画面中还安排了一次巧英与喜凤的对视,虽然无语,但眼神绝不是怨恨和敌对。
而男主人公与女性人物的关系、取舍也颇值得玩味,在《人生》中,高加林为了追求个人的发展、进入城市,主动舍弃了与巧珍发展在前的纯真情感,而接纳了亚萍以“志同道合”为基础的新的情感;在《老井》中,旺泉则是与巧英的“志同道合”、自由恋爱在前,而出于生活所迫,被迫与喜凤结婚则在后;而且他与喜凤的关系,也不像《人生》中的加林与巧珍的关系,铁板一块,无从沟通,他们的关系在影片中,是处于动态的建构与发展中,从没有情感基础到慢慢地成为了真正的妻子和丈夫,互相都有理解、让步和积极地努力。在《人生》中,德顺老汉曾经说加林是“长在黄土地上的豆芽菜”,他有向上发展、渴求现代文明的热望和勇气,但终因时代、环境、个人的种种复杂因素的纠葛和羁绊,而以悲剧告终;但在《老井》中,郑义和导演把旺泉“由人变作了井”,“他集历史、道德、家庭、个性的包袱于一身,渐渐,由人变成了井,一块死嵌于井壁的石,一次缩手缩脚的试验。”他和巧英的悲剧较之加林与巧珍的悲剧,更显出历史的沧桑和风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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