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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声歌唱


□ 刘继明

第一章

我们乡下著名的跳丧鼓歌师钱高粱,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抬预制板的时候出事了。
说来也巧,钱高粱出事的前一天,师兄范五一突然进城来找他,邀他一起去唱丧歌。自从进城以后,钱高粱差不多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个跳丧鼓歌师了。当范五一突然出现在乱糟糟的工地上,把龙师过世的消息告诉钱高粱,说他们几个徒弟邀聚到一起,打算去给龙师唱一夜跳丧鼓时,他愣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龙师就是钱高粱当初学跳丧鼓拜的师父。在上一辈的老歌师当中,八十多岁的龙师恐怕是还健在的唯一的老天牌了。去年中秋从城里回家,钱高粱提了一盒月饼去看望龙师,见他牙齿都掉光了,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蓝布褂子,佝偻着腰坐在门口灰扑扑的台阶上晒太阳,旁边蹲着一条同他一样苍老的狗,神情呆滞,老眼昏花,嘴角流着涎水,差点儿认不出钱高粱来了。想当年,龙师的跳丧鼓唱得远近闻名,有的老人临死之前就对后人做了交代,自己死后家里人要请跳丧鼓歌师,一定要请龙师。他带的徒弟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十上百位了。看着在跳丧鼓歌场上曾经风光过几十年的师父如今老迈昏聩成这样,钱高梁心里一沉,不由想,自己日后恐怕也会像龙师这副模样吧?
中午下了工,钱高粱请范五一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一边聊着这件事情。
“龙师的家里人想请和尚开道场,我和几个师兄没同意,寻思怎么也得唱一夜跳丧鼓,送送他老人家。”
范五一说:“大家一合计,就让我进城来找你。我们这一茬人里,嗓子大都不中用了,也只有你能挑大梁了。”
“龙师过了,我不去给他磕几个头,不遭雷劈?”钱高粱思忖道,“可我也好些年没进过歌场了,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唱……”
“嘻,你不唱谁唱呢?莫非让我唱不成?龙师在世的时候,一直把你当作他最得意的弟子。你就别拿架势了。”范五一瞅着钱高粱说,“再过几年,说不定都没人记得跳丧鼓了,唱一次算一次,就算龙师最后给咱们兄弟几个过一把唱歌瘾的机会吧,以后,只能到你我进棺材那天才有这个机会啦!”
在钱高粱的印象中,范五一还从来没这么推心置腹过。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机会?是啊,机会。送走范五一后,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想起最初向龙师拜师学艺和最后一次见到龙师的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本来,钱高粱打算第二天早上动身赶回去的,但工地上第二天要上预制板,抬板的人都是固定的一班人,他一走,包工头张大魁还得临时去找人。所以,早上钱高粱起床后去请假时,包工头没同意,让他抬完预制板再走。钱高粱琢磨,跳丧鼓晚上才开场,抬完板再走也来得及,就留下了。
钱高粱他们所在的工地是一幢五层的楼房,上完最后一层预制板,楼房就封顶了。根据经验,愈是到最后的阶段,上预制板就愈是困难。你想想,抬着几百斤重的预制板从曲里拐弯,颤悠悠的“之”字形跳板一直爬上五楼,稍微出点儿差错,就有可能从跳板上摔下去,即使不丢掉性命,也会落下个缺胳膊断腿的下场。每到这种关键时刻,别说那些新手,就是再有经验的人,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抬预制板是一桩拼力气的活路,干这活的大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人,由于工钱比做其他活路多,也有像钱高粱这样的半老头子吃这碗饭的。钱高粱50岁出头的人了,但仗着他年轻时在生产队练出来的那副筋骨,一块预制板好几百斤,四个人从一楼抬到四楼,他也能像年轻人那样,做到气不喘,脸不红,脚不乱,心不跳。“谁说钱师傅除了唱跳丧鼓,没别的能耐呢?瞧人家这身力气,棒小伙也不定比得过他呐!”钱高粱听了这样的话,心里格外受用,又像当年唱跳丧鼓时那样扬眉吐气起来,儿子小乐给他丢掉的脸面又让自己争回来了似的,便越发感到他进城打工这条路,真的走对了。
渐渐地,钱高粱在抬预制板的民工们中间有了些威望,人们似乎又像在乡间的跳丧鼓歌场那样尊敬他了,大事小事都要找他商量,俨然成了个工头儿。连包工头张大奎也认可了钱高粱在民工中的地位,发生了什么纠纷或矛盾,也总是先找到钱高粱,经他从中一调解,许多事情便化干戈为玉帛,迎刃而解了。似乎为了强化这种地位,不久,钱高粱便从七八个人混住的工棚里搬出来,到工地附近的居民区,租了间民房住下来,一个人像模像样地过起了日子,平时工地上没有活干,他就跑到茶馆里喝茶听书,同那些退了休或下了岗的城里人混在一起,一泡就是一整天。如果不是儿子小乐每隔一段日子从家里进城来找他要钱,他差不多把自己当成了城里人了。
小乐每次进城来找钱高粱要钱,不是买化肥,就是买农药。那几亩责任田似乎成了个无底洞,把钱高粱抬预制板挣来的那点儿辛苦钱几乎都填进去了,一年下来的收成交完各种税款和提留,还抵不上买化肥和农药贴进去的钱,这种“亏本”的事,总使钱高粱觉得还不如不种田的好。更让他恼火的是,自从儿媳跟别人跑到广东去以后,儿子小乐整天和一帮游手好闲的家伙混在一起,有时竟然把从钱高粱手里拿回家买化肥农药的钱,也不明不白地花掉了。这都是钱高粱回家过年时才知道的。这个孽种,连自己老婆都守不住,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他多少债啊!钱高粱暗自叫苦。已经六岁的孙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活蹦乱跳,马上就要上学了。这个没娘的伢儿又摊上这么个没用的爹,以后怎么办呢?小乐娘也是一说起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就长吁短叹的。我是管不住小乐了,可你这个当爹的不能撒手不管,上次他和几个流打鬼赌博输了偷人家的牛,被派出所关了好几天,再下去非挨枪子儿不可。小乐娘忧心忡忡地说。他都人长树大了,我么样管呢?钱高梁皱着眉说。要不给他卖辆三轮车去开吧,让他有点儿正经事儿做,省得整天惹是生非。小乐妈说。说得倒轻巧!钱高粱瞪了她一眼。一辆三轮得一两千块钱呢,你以为我在城里捡金子呀?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个结果。从那以后,小乐再进城里来要钱,钱高粱就不敢轻易给他了。儿子小乐成了他的一个心病,每次一想起这事儿,他心里就变得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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