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关于爱情的话题


□ 刘益令


二十多年前,我当乡长的那个地方算得上是穷山僻壤。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民风强悍,女人尤其刚强,且极有主张,完全不同于现在城里那些忸捏作态、总是自我感觉不错的贵夫人和娇小姐。上任不久,就听司法助理说了一件事——桦树沟老李家的新媳妇在新婚之夜咬掉了新郎的鼻子。助理说,其实也没有全咬掉,稍微破相而已,不过新郎再也不能仗着自己长得俏皮,动不动就往女人堆里钻了。
新郎是个很俊的人儿,家境又好,高中毕业后,上门提亲的人把门坎都踩平了,小伙子的父亲深谙“丑妻近地家中宝”的古训,看儿子已经开始招蜂引蝶了,就强拧着为他找了个丑媳妇。人呢,也算不得太丑,不缺胳膊缺腿,也不少鼻子瞎眼,无非是身板薄点,头发黄点,皮肤黑点,眼睛小点。不料这媳妇人丑心高,进洞房之后不忙做别的事,等新郎凑过来亲热时,先咬了他的鼻子。咬了不算,还坦坦然然地来到前屋跟公婆说,现在散伙也不晚,是不是老李家的媳妇,就等二老一句话。
婆婆哭了,公公乐了。
此事轰动一时,司法助理问过那个媳妇,打人犯法,咬人鼻子比打人还厉害,何况咬的是自己的丈夫,怎么下得了口?那媳妇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说出一番道理,意思是,我要和他做白头夫妻,这就是长处之法,只有这样,他才能死心塌地跟我过日子,鼻子破了怕什么,他有腿断胳膊折的那一天,我养活他!我问助理,两口子现在过得如何?助理说,好得不得了,快生小崽子了。
在我听到这个传闻之前,我曾在村小学当过多年校长,学校里有一个品学兼优、文静寡言的女学生,挺拔健美,漂亮得像山坡上的一株女儿树。这女孩小学毕业立即到生产队上班挣工分,一有空就在屋后的山坡上斩草开荒,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她是想人工栽种人参。
种人参是长白山里古老的挣钱门道,也是一件极苦的营生,要选择一块半阴半阳、坡度适宜的山坡,把上面的杂树乱草砍倒,放火烧荒,然后一镢头一镢头地深翻一遍,拣走石块,筛留泥土,培成两尺宽、数丈长的垅,再打好木桩,架好木杆,割来茅草打成草帘,半遮半盖在上面。人参籽撒在垅里,隔几年就要倒一次垅,到第六或第七个年头,人参长到大姆指粗细,才可以收获,卖价很高。栽种人参历来是男人干的活,女人是不准进参园的,但她父母就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阻止不了,听了别人的闲话,她也只是一笑。
一晃,就到了起参的年头,有经验的参把头估算了一下,最少能卖两万元,那时,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一大笔财富。这期间,女孩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少人上门提亲,都被她一口回绝,也没有见过她与哪一个男青年交往。
就在起参的前一天晚上,这女孩突然给父母留下一封信,连夜到北大荒去了。信中说,她是去结婚的,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人参卖了钱以后,二老后半辈子够用了,不用惦念她,她也不用惦念家了。人们这才想起来,村里有一户成份很高的人家,多年前为逃避批斗,去了北大荒,那家有一个儿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
女孩的出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山村的夜空,为丧失了人情的大批判运动呼唤出一声人性的呐喊,也为古老山村中重利轻人的婚姻平添了几分反叛的亢奋。让许多待嫁村姑在睡梦中惊醒。在那个大讲阶级斗争的年月,那户成份高的人家一定是北大荒的黑户,她的未来注定要充满荆棘和风险,可能一生都将伴随耻辱,永无出头之日。但她还是抛弃了即将到手的财富和必将令人羡慕的婚姻,义无反顾地追随而去,像飞蛾扑火一般。尽管我听到的,大多是非议,但我的这个昔日的学生,还是让我肃然起敬,以至于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妄谈爱情。
最后一个关于爱情的话题,是留给我自己的。
36年前的正月十五晚上,我躺在辽东桓仁县一个小山村的青年点里,因为响应“在乡下过革命化春节”的号召,我们远离父母,蒙头睡觉,谁在被窝里掉眼泪,别人是看不到的。
突然有人像猫一样挤开门,蹑手蹑脚鱼贯而来,揭开被头,朝我们脸上胡乱涂抹。我们一跃而起,捉住对方,辨不清脸庞,只听到一些似曾相识的笑声,是压抑的女声,点亮油灯才发现,这是一伙初识不久的村姑。
下乡半年来,我们这些男知青没少被她们取笑,她们天生能干活会干活,扬场堆垛、赶车扶犁得心应手,且姿态优美,赏心悦目。我们的笨拙和无知,还有柔弱,常让她们撇嘴皱眉,但也换来了不少的同情和帮助。说实话,她们质朴善良的本性和粗衣裹住的健美身躯,以及鬓发间插朵野花便自成一道风景的娇憨,有时我们也不由得怦然心动。
见我们懵懵懂懂,姑娘们各自递过一块青皮箩卜,转身就跑,我们虽然还是蒙在鼓里,却立即领会了其中的好意,毫不犹豫地追逐而去。青皮箩卜上蹭满了锅底灰,就叫“花泥”,散发着春的气息和家的温馨,被异乡姑娘的手涂抹在脸上,火烧火燎,横一道、竖一道,乌黑锃亮,模样怪怪的,很好玩,我的脸被几个姑娘抹过,我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抹了她们,嬉笑欢闹中,心中有一股股暖流滚过。
分享:
 
摘自:海燕 2004年第12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