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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活为本


□ 凸 凹

××老弟,你好:
上月末的一天,你曾问我;“近些天来,你一直低调,对我提出的一些问题,你也是支支吾吾的,回答得很不爽快,你是不是对我有些意见?”
元旦在家,因为牙疼得厉害,懒得出游和做事,就给你写封信吧。
老实说,有些话,特别是一些敏感的话题,当面是说不出口的,即使是你一再问到,即便是我心智里有几分颟顸,也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有些东西,心中虽均意会着,也是不能直说的,直说之后,脸上的笑容,会不由自主地凝聚起来,两个人都尴尬。所以,两个过于亲近的人,情感维系的链条,其实是极脆弱的——因为不防备伤害,便本能地不承担伤害。亲近着,也隔膜着,这是情感关系的真实生态。
我们都读了太多的书,书上有太多现成的例子:心间结成死结的,往往不是对手、陌路者,恰恰是同道、知己、亲人。心灵的裸裎和身体的裸裎,是一样的,都有太重的私密性,是羞耻之源,是反目的把柄,是仇恨生成的土壤,因而是禁区。
我们爱过的女人,为什么分手之后,较之一般的女人更恨我们?是因为我们过于熟悉她的身体——被你毫厘洞见,便容不得毫厘的不恭。爱,使她失去了在你面前最后的屏障;她如果能够重新面对你,羞恼与仇恨是必不可少的,那是她得以立身的新的屏障。
雨果在他的《见闻录》一八三五年一节中给我们提供的例证,更是触目惊心——
革命党人菲耶斯基因行使爆破被捕了,被捕之后,一直相信他的同伙是最关心他的人,所以无论怎么拷问,他都守口如瓶。有一天,他的情妇告诉他,他的一个同伙在得知他还活着的时候,竟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没有在爆炸中死去,是多么的不幸啊!”从此,菲耶斯基心中充满了仇恨——他揭发自己的同伙、毁掉他们的热情,同他在这之前要保护他们的热情一样的高涨。因此,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把同伙们逼上了无法招架的死路。
可见,朋友间的反目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它彻底得毫无回旋余地。所以,对最亲近的感情,就像手里托着一团火,是要百般小心的;稍有不慎,就会招致灭顶之灾。
你是一个非常聪明、自视甚高的人。一点不同的意见,都会在你那里得到激烈的反应。我不忍心失去你这个“天分极高”的朋友,有保留地说话,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它体现了我对友谊的珍重。它是一种无奈,与市侩无关。基于此,对近来相见的时候我的本讷寡言,请你理解原谅,并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意见”。
而我要如实地告诉你的是:你在我的生活中居停得太久了,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的喜怒,就是我的悲欢。所以,那天在沈阳刘老根大剧院看二人转,看到久久忧郁的你,竟开怀地大笑,我是十分地感动的,就像在享受一场失意过后的欢宴一样。
在世人眼里,二人转是一种低俗的民间艺术,为什么竟能让我们两个有些高度的人,忘记俗鄙而纵情其中呢?其中的原因,正像你分析的那样,是多方面的,如果愿意,是可以写出一篇专论的。这里只简单地说两点。其一,就是它极端入世的态度。它关乎人情冷暖,演绎人生悲欢,舞台与生活了无界限,都是况味。其二,我认为也就是最关键的,是它的表演方式,它放低了自己的表达姿态,甚至比观众的视线还低。一低,就有了进退的纵深,就有了语场的张力。我本百姓艺术,便没必要装腔作势,便无所谓高低俗雅,了无禁忌,一切任性,酣畅淋漓。可庄重,可滑稽;可歌赞,可嘲讽;可高蹈,可低语;可滴水不漏,可漏洞百出;可长衫立得长安冷,可粉黛弄得秦淮软……一切,一切,只要能够自由地表达就是了。于是,台上台下,站在同一个高度,处在同一个语场——你庄重时,我会意;你滑稽时,我开心;你滴水不漏时,我击节叹服,你漏洞百出时,我含泪宽容……低姿态的表演,使挑剔无立身之地而悄然退场,原生态的真情传送,使居高临下的评判不合时宜而坐享其成——人性浑然互动、互融,无伶人与看客之分矣!
所以,二人转虽存于民间,却的的确确是一种高超的、智慧的艺术。
从二人转,我不禁想到了我们自己的写作。
坦白地说,你近来的忧郁和悲苦主要是由写作引起的。虽然也有生活本身的因素,比如父亲的去世与母亲的病重。因为你是有很强的精神质地的人,你曾经说过,在你心中写作占有神圣而不可动摇的位置,即便是女人的爱情,如果干扰影响了写作,也请她走开。为此,我还开过你的玩笑,说你“心硬”、“薄情”。
为了不使你说我虚伪,在纸面上,索性放开了跟你交谈——
说真的,我认为你的写作状态的确是有些问题的。这也是近期我跟你交谈得少的原因之一。
出名前,你是“性情写作”,无论高低,无论深浅,只要能发出声音,就很快乐。现在不同了,你出了大名,成了文坛、至少是青年创作界的十分关注的人物。不少人认为你是“新文人”群体的领军人物,你主编的品牌刊物也左右着不少人的写作走向。于是,如影随形地,你的悲苦也就不请自来了。虽然你对自己的成功和影响并不以为然,一直认为自己不过是个自由的职业写作者而已,身外的声名与你无关。但是,别人的评价和身外的声名对你发生了“暗示作用”,你不由自主地爱惜羽毛了,不由自主地开始“扮演”别人期许与你的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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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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