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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鱼勾芡


□ 郑洞天

我喜欢美食,大凡电影里有关于吃,就会凝神屏息,品味一番,再学一点吃招。《购物狂》里有这么一段——大富人家请客,主宾寒暄间,仆女凑近主人耳边,轻声递了一句:小姐,鲍鱼可以勾芡了。女主人会意,击掌道:各位,请入席。我看到这里,心里说,又学了一招,原来有钱人家里说开饭得这么说。
常常感慨我们很多电影拍得“不像”。一位年长的亲戚每次见面就追着我问,你们电影里的老上海,为什么妇人旗袍的开衩都一律开到腰,跟现在那些饭馆门口的礼仪小姐似的!有回遇见一位大学问的教授,说起他从来不看写知识分子的电影,请教理由,他反问道,你们那些文化人,文化只是写在脸上的,你看我有那么傻吗?
其实他们说的还是表面,一句“不熟悉生活”或者“对不起,成本太低,活儿糙了点”就扛过去了。而更不像,也更不该原谅的,是一部影片的整体品质。电影拍了一百年,每一种电影从剧作到表现,其中的角色构成、时空选择、叙事形态。镜头风格,都有各自不同的创作路数,如果不下功夫去琢磨追求,拍出来的只能是大路货色。
女护士因为疯狂购物丢了差事,她去求助的心理医生偏偏买份便当都会犹豫不决,“购物狂”购到卡刷爆急于找份新的工作,而招聘护士的“选择恐惧症”医生正好是钻石王老五,本片一开场端出的基本人物设计和矛盾架构,加上人见人爱的张柏芝和刘青云配对,几分钟内就吊起了我们想往下看的胃口;然而编导觉得有情人终成眷属还不足以把爆笑进行到底,又派来第三者陈小春插足搅乎,三角关系闹不好也会流于俗套,紧跟着的招术是让陈小春既有刘青云的钻石王老五身份又有张柏芝的购物狂毛病,闹至如此还怕观众不过瘾,贵妇人徐小风作为顶级购物狂的最后出场,让那两个年轻人在她面前小巫见大巫……于是在大片扎堆的本年度贺岁档期里,这部不算太起眼的影片显出了它“原装贺岁片”的本色。
是不是原装本来跟观众关系不大,但人家花钱买了票,就有资格评判你地道不地道,贺岁片的使命既然是为过年添点欢乐,也就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打造规则。多年来敬业的香港同行在反复实践中,不断地充实着贺岁片的可能与局限,看完了不妨品一品个中诀窍。
把性格反差推向极致营造出喜闹剧风格、以明星荟萃的痴男靓女凑成的欢喜冤家,节奏快到目不暇接的时尚生活氛围、向往幸福张扬欲望的大团圆结局,以及渗透在这一切之中的羡富又不嫌贫的平民化理念,让各阶层的人们在满怀期许的年节时分同步得到一种梦幻中的满足,这大概是这种类型片与生俱来的品格。而当初《甲方乙方》作为冯氏贺岁片开山之作的成功,也不是脑袋一热的歪打正着,相信是研究并借鉴了这套路数的结果,此后冯小刚又针对内地老百姓的观赏心理和搭档葛优的特有效应一路拓展,到《手机》和《天下无贼》完成了品牌的自成一格。如果不是对商业片的岐见和种种因素的干扰,如果更多编剧导演们的心态不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这段类型片的中国特色之路,原本可以更早衍生出顺应观众需求的一片繁荣,可惜我们虽然在理念上也能从好莱坞首创各种类型的渊源,一直说到今天类型之间的演变与交叉,但在越来越支撑着电影市场大半江山的主流娱乐片创作中,还是没有多少人真正能把活儿做地道了。
话说回来,《购物狂》的后半段拍得也没有像前半段那么通透。那一大场颠来倒去没完没了的抢婚,违背了电影叙事的单纯法则,更颠覆了观众之前已经建立起来的对人物心理逻辑的认可。这种苦心经营后的轻易流失甚至功亏一箦,在我们以往的香港电影观影经验中已经多次有过,韦家辉本是贺岁喜剧的行家老手,不知是因为高度商业化的操作中严酷的周期所迫,还是兴致所至后的顾此失彼。
现在有机会吃鲍鱼的人,大概越来越多了,尽管我至今也不明白它怎么就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美味,但我总算知道了做鲍鱼全凭勾芡的鲜汁和火候,电影还是好。
责任编辑/辛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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