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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故事


□ 孙绍振


1978年9月,中国作家协会在粉碎“四人帮”以后第一次组织作家“亮相”,由于某种机缘,居然有我。去大庆、鞍山访问期间,新华社的电讯还向海内外发表每一个成员的名字,这在我的亲友中,颇引起了一些震动,我自己也为这意外的殊荣而感到春风得意。
回到福州,下了火车,王光明来接我。这时,我才知道,妻子已经提前分娩。四十岁了,才当父亲,在辈分上高升一级,心情不禁为之一振。我随便问了一句,是男的还是女的,王光明不胜同情地一笑:“是女的。”
我还没有来得及分析王光明笑容里藏着的意味,自己心里跟着“咯噔”一下。没想到我潜意识里冒出来的失落比王光明的更强烈。我自认为是一个思想非常开明的人,在生男还是生女上,是坚定的平权主义者,居然在我心灵深处还是有一种埋得很深的重男轻女的意识。
但是在看到我女儿第一眼以后,我就忘了男女之轻重,只觉得非常欣赏她的长相。我认为她非常美丽,而且很爱听别人夸她漂亮,尤其喜欢听人家说她很像父亲。当我向朋友们夸耀我女儿的容貌时,许多人都不胜同情地附和我。只有我的朋友林可夫这个超额当了三回爸爸的家伙非常冷淡,而又非常坚定地说,刚生下来的孩子根本看不出美丑来,我争辩,他坚持,我太太怕伤了朋友和气,把话题扯开了。我当时非常恼火,不但恨林可夫,而且有点恼我的太太不支持我。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亲子之爱是十分狭隘、偏执,而且以不公平为特点的,不管是一时为不公平的情绪所主宰,还是为事后意识到自己不公而解脱,都是人生一大幸事。由于有了这个小东西,我才更多地体验到了生命的奇妙。我甚至非常开心地发现我变得自私了。
在没有自己的孩子之前,我是很喜欢邻居的孩子们的。我住在集体宿舍里,孩子们总是吵吵嚷嚷,有时吵到我房间里来,偷吃了我的糖果,弄坏了我的小玩艺儿,我都无所谓,我很欣赏一些孩子别出心裁的破坏欲。出差不管多忙,都会记得给我最喜欢的孩子们带点礼物。我喜欢那种一到家就有孩子围过来的气氛,被孩子们期待的、贪婪的目光包围着是一大享受。
自从有了我自己的女儿以后,我发现自己出差的时候,再也不可能想到别人家的孩子了。只要看到美妙的、好玩的、好吃的,我首先想到的总是可以让自己的女儿高兴,只要一想到她喜欢得跳起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觉得是得到了最高的奖赏。这时,我再看别人的孩子,不管多可爱,连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地无动于衷了。我甚至不理解,为什么我的太太每晚都要到她姐姐家去看看她的小外孙,有时还得拿点东西去讨好他,虽然往往也碰一鼻子灰,可回来却还是津津乐道。
自我审查使我感觉到,由于这个小生命的出现,我的生命、我的感觉、我的精神的某一个方面的版图似乎是在萎缩。我的生命中无私的、宽宏的一面好像被她剥夺了。然而,奇怪的是我并未因此而感到痛苦,也许是因为,我生命的另一方面的版图正是喜气洋洋地膨胀着。
我本来是一个很懒散的人,但是为了她的一些任性的要求,我可以不辞劳苦。许多事我自己都记不得了,因为在我看来十分自然,脑海里不可能留下印象。倒是我的学生多年以后写信给我,提起那些场景,常常引起我会心的微笑。我记得有一个学生在信中说,十年前他在我家和我谈话,注意到我的女儿从幼儿园回来一直不停地吃东西,好像是一连吃了好几个苹果,嘴巴才停了一会儿。忽然又大叫起来:“爸爸,我好久没有吃东西了。”我诚惶诚恐起来说:“那怎么办呢?”她大叫:“我要吃冰棍。”我连忙下楼到好远的胡同口去买,来去足足花了二十分钟。学生说,他绝没有想到他所敬畏的师长在一个毛孩子面前竟如此惟命是从。
回想起来,这种爱是很肤浅的。但是,我却把它当作一种自我发现,而且觉得好玩,爱会使一个懒人变得这么勤快,也许这是改造天下二流子的最佳法门。如果能把这种服务的喜悦,扩展到生活的一切方面去,我想全世界的人都有望变成雷锋。
当然,这种爱也有比较深刻的方面,那就是看到孩子在精神上而且在气质上某些方面和我很相似。几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乐意看到别人惊异于她如此像我。有一个朋友问我:“你觉得你女儿在哪些方面继承了你的素质?”我很轻松地回答:“考试粗枝大叶!”其实在我内心,我深深感到,她像我一样机智和幽默。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妈妈每天去幼儿园接她回家。本来天天都走大路,但有一天,她提出要走小路。走了一段,她妈妈才发现原来在转弯处有一个卖炸糕的,就故意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眼看就要走过那个关键地方了,她忽然问她妈妈:“我不吃油炸糕是好孩子吗?”于是她妈妈笑了,买了一块炸糕奖赏她的机智。还有一次,我去开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留在房间里给她,她非常高兴地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想到那美味的食品不禁手舞足蹈起来。谁知乐极生悲,她的一只脚插进了车轮子,于是大哭起来。我一看,吓了一跳,连袜子都被血浸湿了。我连忙把她送到我们学校医院,外科医生说要缝几针,她哭得就更惨了,简直是哀哀欲绝了。一面哭还一面求医生不要缝了。医生含糊应之,径直把她按到手术台上,非常果断地飞针走线。她的哀哭引得许多妇女为之动容,其中有一些是我们的邻居。手术很快完成了,她的哭声也就像自动化的机器一样戛然而止。她妈妈把她背起来,她脸上也有了笑容,显然是为了刚才夸张的哭叫而害羞。这时一个邻居跟她开玩笑,问她:“你刚才在干什么?”她非常爽快地答道:“我刚才在唱歌!”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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