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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对稿纸


每当我执笔在手,面对稿纸,想要写出一篇什么的时候,内心总难免生出些惭愧来。这时的我,如同腿脚不灵便了,手劲腰力也不济了的老农,望着春日的土地,气馁而且惙丧极了。
  那么样的一个老农,我猜测,他很可能想对他的土地说:土地呵,今年我一定更好的侍弄你,要不呢,太对不住你以往赐我的收成了……
  面对稿纸,我每每也是这么想的。
  然正如那么样的一个老农,我渐变得思维迟顿,词藻贫乏,早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经常是,将整页稿纸已填满了字,竟没写下一个令自己欣慰一下的句子。于是不但气馁,不但惙丧,简直还有类似罪过的感觉——又糟踏了一页洁白无瑕稿纸!
  
  稿纸是我至今都很珍惜的。
  小的时候,家里太穷,我曾在商场的垃圾箱里捡过包装纸,回到家抚平褶皱,剪齐整了,用针线缝成“作业本”。纵有油渍,也便随它有。油渍的地方铅笔写不上字去,空过就是。我用那种“作业本”,交过好多次作文。
  下乡后,我已是“文革”年代的爱写作的文学青年了。自忖写了也无处发表,却还是一味地写。读者,是理解我那毛病的知青伙伴。甚或,随信寄回家去,给我患了精神病的哥哥看。病前,他曾是某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也很喜欢写诗写散文的。我是有工资的人了,然而连队的小卖部里却只有横格的信纸,没有方格的稿纸可卖,颇令我失望过。但人家小卖部,总不能为我一个人进些有方格的稿纸。
  天公作美,我最好的知青伙伴杨志松调到了团报导组。我俩是中学同班同学,一块儿下乡的。他每次回连队,必给我带二三本稿纸。我很珍惜地用,若写完了一篇什么还余半页,便用剪刀剪下;下一页写错了字句时,可剪下一个或一条方格用浆糊仔细贴上。至今,我也还是这样。后来杨志松上大学去了,他最后一次回连队,竟给我带了十本稿纸!
  他说:“我这等于是替你偷的啊,晓声,用时想着我啊!”
  我说:“当然。”
  多好的朋友呢,情不自禁亦依依不舍地拥抱他。
  用他为我“偷”的稿纸,我终于写出了一篇发表在《兵团战士报》上的关于纪念雷锋的散文,不久竟也调到了团报导组。那时,好友给我的十本稿纸,已快用光。
  团报导员用稿纸是不受限制的,但也只能一本一本地领。负责保管稿纸的是北京知青许春兰。谁用,都得向她要。我要的次数最多,每当开口,不好意思。有次她没锁上放稿纸的柜子,我见里边起码有四五十本,遂偷了几本,用报纸一包,仓惶离开报导组。许多年以后,知青战友们聚会,我向小许坦白自己当年的行径,她笑道:“其实当年我就发现你偷了!”
  一年后,我因总写小说散文之类,报导任务完成得少,被“精简”到了木材厂。然而箱底有十几本稿纸,精神上并不怎样的颓唐。又一年半以后,竟被木材厂的知青们所推荐,成为复旦大学的一名工农兵学员。向老职工买下,预备请人做一只箱子的木板给予别人了,稿纸却很宝贵地带到了复旦。在复旦三年多的时光里,所用便是那些稿纸。毕业时,“四人帮”已被粉碎,我有幸分配到北京电影制片厂,余下的稿纸,又带到了北影。北影文学部自然是不缺稿纸的,但作为一般编辑而非编剧,领取稿纸是没有多少借口可作为理由的,幸而还有那些稿纸,仍可一味地写……
  至所谓成名作《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发表,算来大约用掉了近三十本稿纸。而写作成果,加起来不足四万字——真是愧对那些被我写满过字,却没有变成写作成果并且不知去向稿纸!一本本还都是品质颇佳的稿纸。这是和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不同的。一片土地,可以一年接一年反复耕种,不会消失。而一本稿纸,没人用它,存在于什么地方,多年后也还是一本稿纸。一经被某人一页页写满了字,便成为某人的所谓“手稿”。“手稿”而不见其发表,遂成废纸也。
  既或发表了,印成书了,又怎么样呢?
  如今已有所谓“作品”一千五六百万字也,然每自问,真够得上是“精品”,即别人读起来,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句句都恰到好处的那种“作品”,自己有吗?
  这么一问自己,不但惭愧,而且羞愧。那羞那愧,很有几分也是因为用掉了许多上好的稿纸。比如我写这一篇文字所用的稿纸,是北京语言大学宣传部的同志给我的。有次去那里办事,见到了,仿佛女人在商场见到了一件好衣服,称赞不已,不想走开。人家看出了我的意思,大方地一下子给了我十几本。从稿纸的品质,也能看出时代的不同以及发展。我敢说,八十年代以前,中国很少有人能见到那么洁白那么大开的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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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0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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