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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文革”中的学部领导和部分高研(二)


□ 孟祥才

  编者按:《历史学家茶座》第20辑《追忆“文革”中的学部领导和部分高研(一)》中,孟祥才先生先后追忆了“学部”的几位领导——杨述、关山复、张友渔、刘导生、潘梓年和郭沫若等在“文革”中的一些遭际。本文的主人公则是刘大年、何其芳、尹达等三人。
  
  刘大年与何其芳点滴
  
  刘大年是我敬重的老一辈马克思主义史学家。还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他的文章如《论康熙》等就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磅礴的气势、高屋建瓴的理论辨析、华美流畅的文字,对我产生了久远的影响。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1964年9月,当时一个日本史学家代表团访华,他与侯外庐先生一起陪同代表团到历史所小礼堂作学术报告。那时他五十岁左右,高高的个子,腰板挺直,穿一身笔挺的咖啡色呢料中山装,神采奕奕,颇有学者风度。
  “文化大革命”中,他因为做近代史所所长,自然就成了“走资派”,逃不脱被批斗的命运。1966年夏,大概是8月中旬,一天,我因事到近代史所去,正碰上他与李新在全所大会上被批斗。我就站在会场的后边看了一会儿。他们两人都戴着纸糊的帽子,这是当时被批斗者标志性的行头。也许因为有过延安整风的锻炼,刘站在那里,始终笑嘻嘻的,无论群众如何慷慨激昂地呼喊“打倒刘大年!刘大年必须低头认罪!”他也不急不恼,沉着地回答群众提出的问题。我当时真佩服他修养的功夫。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在学部大院造反派游斗“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恶作剧中他的表现,时间大概是1966年8月底。当时的学部领导、各研究所领导以及重量级的“反动学术权威”都到场了,计有:关山复、刘导生、张友渔、杨述、姜君辰、尹达、刘大年、孙冶方、何其芳、顾颉刚、余冠英、俞平伯、冯至、戈宝权、李新、黎澍、顾准等几十人,总之,学部的名人几乎都到场了。人人都戴着造反派给做的各式各样的高帽子,一一点名排队后,学部机关的一个人突然拿出一把剪刀,挨个给被游斗的人剪头发,随便几剪子,就剪成了阴阳头。其时,这批人特别听话,挨到谁,即自动脱帽受剪。轮到刘大年,只见他笑嘻嘻地十分爽快麻利地脱下帽子,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怔,继而爆出一阵轰然大笑:原来刘大年已经给自己剃了一个光亮的和尚头。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使他早做准备呢,还是他从周围机关剪发之事受到启发而提前行动呢?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几十人只有刘大年一人预作准备,可见其智高一筹了。
  何其芳的大名,我念中学时就知道了。记得那时读了他的极具朦胧美的诗,似懂非懂,但总感到诗意迷茫,令人回味无穷。读大学时,因为学的是历史,对文学关注不够,偶尔翻阅报刊,经常看到何的文学评论文章,口气很大,俨然权威。我对他充满景仰之情。1964年9月,我到中国科学院历史所读研究生,历史所也在学部大院,与文学所近在咫尺。何当时是文学所所长,每天都到所里上班。一天上班时间刚到,我与历史所一位年纪较大的同事一起去茶炉房打水,正碰上上班的人们三三两两走进大院。我的同事指着一位胖胖的,携手杖、夹皮包、迈着方步,颇有风度的人对我说:“认识吗?他就是何其芳。”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位大人物
  从1964年至“文革”前,中国的学术空气越来越左,电影《北国江南》、《逆风千里》、《早春二月》等,文学上的“中间人物论”、“时代精神混合论”等,都受到了猛烈的批判。这期间,何其芳写了大量的批判文章,那架势,显然是文学理论界的左派旗帜。但不久,“文革”爆发了,曾经是文艺理论界权威的周扬被打倒,作为周扬红人的何其芳自然也在劫难逃。我记得他是学部最早被揪出来的“走资派”兼“反动学术权威”之一,全学部在首都剧场召开第一次批斗大会,他就同张闻天、张友渔、孙冶方等同台“亮相”了。当时他头戴纸糊的高帽,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的名字写的是“何其臭”。当让他们自报家门时,何对给他改的这个新名字自然不适应,于是随口答“何其芳”。立即招来一阵怒斥:“你怎么能叫何其芳?你只能叫何其臭!记住了,你的新名字就叫何其臭!”何其芳只得连声说:“是是,我是何其臭。”以后再开批斗会让他自报家门时,他就顺畅地自报“何其臭”了。由于他名气太大,不仅学部、文学所经常开会批斗他,就是外来的红卫兵也时常到文学所批斗他。他显然是不胜其烦。但是,只要遇到批斗场合,他就得老老实实接受批斗,绝对不与群众对抗。何其芳实在是不堪其苦。有一次,大约早上8点多钟,一群外地红卫兵早早来到文学所何其芳在三楼的办公室,等着开他的批斗会。这时,何还没来上班。这群红卫兵等急了,就从三楼下来,正好碰上何从一楼往上走,他们不认识何,就问:“何其芳在那里?”何其芳机敏地回答:“就在三楼会议室。”红卫兵一窝蜂地回转三楼,何即飞快地跑出了学部大院,躲过了一场批斗之苦。此事很快就被文学所的造反派知道了,于是他们立即就在学部大院最显眼的地方贴出了一张具有轰动效应的大字报,题目是《何其芳的金蝉脱壳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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