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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课


□ 安 然

  预习
  
  父亲和母亲的老去很突然,发生在十三年前的夏天。
  那个夏天弟弟出车祸了,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他双瞳放大,小便失禁,人事不省。
  检查治疗还没开始,迎接我们的先是一纸病危通知书。父亲那年57。父亲强作镇定,他拿笔的手没有颤抖,但我看见他短而又短的花白胡子,在轻轻地颤动。
  咯噔。我的心疼了一下。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洞见父亲的软弱。这个细节直到今天记起来,我依然感到突然和讶异。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意义,只有女儿自己知道。父亲对我的严厉无人不知,而我对父亲的敬畏和崇拜却无人知晓。我一直以为父亲这个男人,是一座山,一锭钢,一块岩石。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为。是英雄,也是导师,是国王,也是暴君。父亲于我,是世界的缔造者也是统治者,是生活的创建者也是破坏者。父亲开心时,满世界好水流好花开,原野上雏菊朵朵在风中摇曳,大地上溪流潺潺鱼儿嬉戏。父亲发怒时,世界天昏地暗,摇摇欲坠,随便一声轻叹就能把它粉碎。
  
  你看,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却被一张轻薄的纸片,消解了与生俱来的力气。面对起意要夺走爱子的死神,父亲来不及悲伤,他只是感到万分无助,他眼神木然,全身僵硬,每走一步路腿不是打软,而是不能打弯。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世上还有能把父亲打垮的东西,它叫生离死别。
  母亲不一样,她只是哭,泪水流不止,虚弱娇怯哀怨,一句话也没有。母亲一素不经事,却偏当着了这惊天动地。
  夜深了,我带父母回家,他们成了两具木头人。我一路牵了他们的手,左手爸爸,右手妈妈。我牵着他们,心意缄默,像在送别他们的昨天,也迎来自己的明天。我们仨,一路无言无语,任由万家灯火,远近高低地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万籁俱寂。北面小房间遥遥传来马路上的声响,动静忽大忽小地在人的心尖尖上碾过。
  母亲侧躺于床,泪水已枯。她干涩的眼睛怎么也合不拢。我陪坐一边,第一回感觉到妈妈对我之需。她一动不动盯我问,崽呀,我们可怎么办呀?一遍又一遍。我爱怜地摩挲着,她的脸,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别怕,有我呢,我们会找最好的医生。
  我,一个29岁的女儿,不期然地成为他们的依靠。没有任何迹象地,一夜之间,我家的舞台上,父母由主角退为配角,连谢幕仪式都来不及举行。而我虽已出嫁多年,心神却始终承继着闺阁之习———唯唯诺诺于父母。这天开始,我却突然发现,我的精神彻底独立了,弟弟的意外却成为一个姐姐真正的成人之仪。
  从那天开始,无论我做错什么,当着面,父母再也没有半句对我的责备和批评。“长大”发生得如此突兀,我像一个悠游于山水间的过客,毫无防备地就被黑心导游带入一片没有过渡的异乡风景,以至于多年以后想起来都有些分不清虚实。如果可以,我是否可以永远当个逃课的小学生,永远嬉戏于校园外的百草园不要毕业?
  弟弟脑部手术后二十多天神志不清,病友们建议要去大山里找“半仙”。“半仙”说,是他酒后撒野尿尿到了土地公公,结果惹来此段祸事。又是撒野尿!多年以前,我们的爷爷出门买石灰,也是树下一泡尿,回家后莫名得病,不治而亡。村里人说他是尿到了树神。难道,同样的梦魇要在爷孙两代人身上纠缠么?
  这些,我都不对父母说,不能给他们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半仙”给了一小撮茶叶,用粗糙的红纸包了,我捧出茶叶像捧着救星,且就相信一回科学之外有圣手吧。茶叶只够泡三次,一天一次,不泡时放病人枕下压着。父亲不置可否,强大的人原本不信这些。记得他说起平生三次亲自遇鬼的故事都是爱信不信。他阳气十足。不反对,是为着尊重我长途跋涉的一片虚妄又厚重的心意。
  三天后,弟弟清醒了安静了。又二十天后,弟弟出院了。出院当天,我们一家喜气洋洋地前往市内一家公园照相。弟弟的平衡感没有恢复,他高一脚低一脚走在我们身边。多年后我再看,照片上父母真的很年轻,谁能相信他们已经由此步入了老途?
  死神输了。我们宁愿相信,是强大的求生欲让身高体壮的弟弟赢了。四十天的时间里,弟弟的病房里走了两个人,一个是男孩,三岁;一个是女孩,十八岁。他们都是摔死的,一个死于滑滑梯,另一个死于建筑工地。人间有多少家庭,就会有多少出和死神赛跑的比赛。不同的,只有赛时和赛程的不一。人们也许能赢,也许会输。赢是相对的短暂的,但输也不是绝对的彻底的———是家族间血脉的生生不息,保证了人们的赢。弟弟后来结了婚,生了子,家族的血脉,经由他在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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