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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与阿门


□ 文 峰

连续三天了,那只乌鸦在屋顶叫。保姆说该不会是要出什么事吧?吃晚饭的时候保姆喂我喝了一碗粥,还有一点咸带鱼。咸带鱼我不是吃出来的,是保姆说的,因为我吃着像棉花。好一段时间了,我吃不出东西的味道来。我说渴,保姆掰了个桔子给我。吃最后一片桔子的时候,她好像很害怕我。她指着我的眼睛说鱼,说你的眼睛好像鱼一样。她看来是吓坏了,尽管我一再申明我没事,很好,很正常。她打电话叫老大来。老大来了,拿手翻我的眼皮,说没事。老大的手满是机油的味道。他的汽配店开在四桥下面,累是累点,可是养活老大一家子人。我老了。有时候想讲话讲不出声了。老大说老二一家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房子住。我心里怦的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占满了。烦极了。可是我讲不出话来。我就翻白眼。我又听见保姆说,你看,鱼,他的眼睛像鱼。接着老大叫我爸、爸、爸。我想说我没事,可是我讲不出来。老二一家到国外去了。是投资移民。他们几个有钱的朋友都在办移民,办的是同一个地方,打算移过去后合伙开个公司。然后他们的钱就是外资了,回中国就能享受优惠政策了,钱就更好赚了。他们说在中国赚钱外国花不合算,要外国赚钱中国花比较好。在村里老二算是人物,还在村边买了十亩地。可到国外去却找不到房子住了。家里人都说我最疼老二,其实不是,他们三兄弟都是我生的,我都疼。老二挣钱多些,就好面子,喜欢主持,比如我的生日啊什么的。我就让他主持。可是老大也爱面子,也爱主持,因为他是老大。这就有时候不愉快了,不知道听谁的。原本我是想老大没老二有钱,让老二多出点钱这是应该的。没想到他们就说我偏心。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兄弟三个小时候跟着我挺苦的。没什么好东西给他们吃,个个瘦瘦长长的。有回偷我的酒喝,他们一定想那里面肯定是有许多营养的。他们在房顶上把一瓶分着喝了,老白干啊,五十好几度呢,结果兄弟三个晕晕乎乎地睡到半夜。要不是老二从屋顶上摔下来,我还不知道他们三个上哪儿野去了呢。老二把胳膊给摔断了。这小子性子刚,不哭。就说昨天他飘起来了,在天上飞,身边有星星和月亮,还有仙女,长得像他娘。那时候孩子他妈已经去了。
老大声音越来越大,爸爸爸的。我不是听不见,我是讲不出来。老三也来了。老三是个老实人,做生意本分,三兄弟里头就数他最厚道。照理说我应该最疼小儿子的。他出生的时候他妈失血过多死了。他是他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老三自小就喜欢一个人呆着。现在医生说他有些郁抑症。开始有人摸我的鼻子。他们一定以为我没了呼吸。可是我知道我还活着。我很清醒。不信我讲给你听。
我叫黄善林,现年93岁。老二公司里的人都叫我黄老太爷。我生在南边。那是一座小镇,镇上有一条河,一座桥,一个古坟堆子,一片龙眼林子,还有长长的鹅卵石街道和蓝蓝的天空。我家应该算是穷人吧,不过那时大家好像都是穷人,平时穿有补丁的衣服,一年只有几个节日才能吃上干饭。在我记忆中,我没有妈,准确地说,是我从没见过我妈,只有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自称是我爸,在卖西瓜之余,经常扇我嘴巴当是找乐子。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记恨他,在小镇上,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除了打打属于自己的儿子之外,还能有什么乐子呢?我七岁开始学戏。后来在一个有当地警察局的便衣组长人称老蔡头做靠山的戏班子里唱戏。后来我红了。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是戏文我一听就会,唱腔清白,还会编出新意来。当时我排了一出戏,古装连吕赛花,十分受欢迎。每到一处都是人山人海,很多人是走了几十里山路过来听我唱戏的。我台步潇洒玉树临风。在城里演出的时候,先放一阵鞭炮,还有官太太给我送花篮请我务必在方便的时候光顾“寒舍”。同行看不过,拿哑药害我。那碗粥我只喝了几口,声音是保住了,可是全变了。不能唱小生了,只好退在幕后当吹鼓手。那是旧社会的事了。解放后组织上叫我们去开会,就说今后要演爱国主义的戏,要破除迷信,今后所有的剧团要轮训。当时就拿出剧本来。李闯王、小白龙抗日记、花木兰从军、明末遗恨,共五个剧目,叫我们演出。还教了两首歌:一是义勇军进行曲,一是大刀进行曲。当时,剧团里的人根本就没多少文化,只知做戏,不识简谱,结果学两个上午两首歌还不会唱。后来组织上派来一个姓林的指导员。我们大都叫他林先生。他将剧团改名为光明团。组织上看我老实,又是三代贫农出生,曾受恶霸迫害逃亡,就让我管人。我说我不行,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更不用说管别人了。可是当时负责文艺的官说百业待兴就这么定了,于是我就成了戏团里的头。大家都管我叫团长。
我75岁的时候信了主耶稣。当时我得一种病,病得不轻。手术后,有人在我身边说请佛祖保佑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得我好烦。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说这话。可是我办不到。又有人请求一个叫上帝的人保守看顾我。她最后说阿门。我觉得这个词特别顺耳,阿门。我隐约看见病房的上头荡开一个口,像一扇门。门里头掉下许多砖头,就把我砸醒了。医生叫老大三个回去准备后事。这话被我听见了。我说不出话,但是我听见了。所以我不能死。我要活着。那医生太嚣张了。怎能这样让我的三个儿子惊惶失措。老三媳妇不是求了上帝了吗?不是阿门了吗?所以我不会死的。我果真活了过来。我觉得那医生肯定非常没面子。因为他大呼小叫的说这是医学界的奇迹。是不是奇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三媳妇阿门一下。我就活了过来。所以我就信了耶和华。我开始每天做祷告,周四做礼拜,听教堂的人讲圣经,唱诗班唱诗。他们哇啦哇啦唱着“至好朋友就是耶稣”,嗓音温沉,声线有力,每逢段落就花腔转音;唱到高亢的地方,我便闭上双眼,歌唱得真的像诗一样的。我就像回到了几十年前我唱戏的时候。下面人满满的,喝彩声也是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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