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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来触摸


□ 朱以撒

“行万里”自行车修理店的老板天未亮就启下木板门,让外边的新鲜空气进入。这间小小的储藏室安放了维系生计的种种工具,还有一张简易的床。他开始呼吸着清晨的气息,舒展一夜的沉闷,接着为几辆有障碍的车子补胎、换胎、调节链条。车上的机油、尘泥很快地将他的双手染得脏兮兮。从生计出发,他喜欢每一辆车都出点毛病,让他终日双手忙碌,和这些铁架、橡胶亲密接触。还有,每一个夜晚,我都可以看到新村里一个老妇人,在黑乎乎的角落,打开一个个垃圾袋,从中挑选有价值的东西,矿泉水瓶、易拉罐、废旧纸本……垃圾堆原本脏乱,经她的手折腾,倍增其脏乱。这样的人,即便慈善机构给她充足的费用,也断不了她如此挑捡的习惯。
从每一个人触及的对象上,看到了每一个人生存的状态。
在人的肢体上,手的触摸是最有价值的,尽管它需要双足的襄助,抵达某一个工作场面,但是双足除了比手更有气力之外,它的敏感、细腻和创造财富的能力,是必须臂服于手。如果留意一下,我们一日之内,与手有过接触的物品真是难以计数。手的忙碌,就是不停地与对方产生联系,使它达到一定的要求。从事粗重脏累的活计来衡量,一个人的手在摊开的时候,手相的表情一目了然。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手上有老茧就是一种荣耀的象征。持有老茧说明劳动的艰辛,而越艰辛的劳动是越光荣的。人们凭借掌面的老茧,找到同样热爱劳动的战友。老茧的形成不在一朝一夕,肯定有比手掌更为粗粝之物,把细腻的掌面打磨成厚厚的硬壳——完美的手是没有茧的,茧是一个人皮肤开裂后留下的疤,是皮肤的一种破相。游手好闲——上一辈人经常鄙视的一种形象,他的最大缺陷就是把手插在袋里、背在身后、盘在胸前,不愿把手伸出做点实事。那个时代最时髦的是当上钢铁工人,或者纺织姑娘,在浓烟滚滚的厂房,在震耳欲聋的车间,手没有一刻停顿的权利。现在,手上有老茧的人比以前绝对少得多,我们越发珍视自己的手,我们积极使用润手霜的目的,就是要让双手走向细腻。
终日创造财富的手,说到底是以十指的密切配合,加之以腕、肘、臂的支持得以实现的。这给那些一只手不慎伤残的人带来不便。许多工作需要两只手同时进行,缺乏了对手,另一只手不是使工作进度慢了下来,就是无所适从。王君是我插队时的朋友,有一双强健和灵活的手,做什么都易于上手,化陌生为熟悉的过程很短。进山砍伐竹子,激流中放排;或撑一叶扁舟,在荒僻水域下网捕鱼,日子过得比常人润滋。我一直想,只要机会到来,他的双手一定会创造出巨大的财富。机会到来的时候,他回到熟悉的城市,却在一次不慎中,一只手成了一只肘。这使另一只手的动能也受到了削弱,世界上有许多进程需要两只手共同推进,这个方面的通道关闭了,意味着一种体验也就此结束。上帝造就成双的手,用意明白不过,留给单纯一只手操作的空间极小。生活变得粗糙起来,很多生机擦肩而过,它们都不符合一只手,而需要一双手配合的综合功能——至少,有一半的生活通道被堵上了。
琐碎的生活中,试探对方是否存在危险,倘若没有仪器,只能靠手。在一大浴缸热水面前,一个人绝对不会赤条条地试都没试就跳了进去——有一次我听到一声惨叫,是一个冒失鬼,忽略了试探这一程序。手具有探测的义务,尤其是手指头,没有标明刻度,却能代替一些仪器,简便而又准确。沐浴的水究竟几度才适合肉体,也许没有一个人说得确切。手指头一触及水,便知冷暖是否适宜。我们在厨房里炊爨,手指头被油花溅了,也只是吹吹甩甩,“丝丝”抽几口冷气,犯不着大惊小怪。家里的电灯不亮了,没有电笔,电又看不到,我就靠手指头来分辨。对于电工常识阙如的我,只要细心,手指完全可以作为工具使用。家庭为主妇准备了弹性很好的橡胶手套,让她们在做家务时套起,以免伤了细皮嫩肉。一个人置身于生活内部,会发现许多劳动的本质没有改变。一个人不爱戴着手套干活,主要是没有感觉,不知劳动的方向,深浅,轻重,缺乏具体劳动带来的快感——这和两个戴着手套亲热相握一样,全然不知对手储存的情意真伪,它们的亲和被薄薄的一层物质材料阻隔了。安全,我们如是说,在对付那些腐烂的、败坏的材料,我们也惧怕受触摸的手受到伤害,进而污染全身,于是说,请戴上手套吧。
这几年,越来越需要手指头的敏感和警觉,来保护我们的生活质量。手指在目击失败之后重新进行检验。对了,我说的是关于纸币真伪的辨识。人多么机巧啊,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币在对着阳光审视的刹那,见到了一个伟大的人物藏匿其中。他曾说,他的一生未曾触摸过一分金钱。而今,却让他潜伏在薄薄的纸片里,充当防伪标志。显然,让他隐藏里边是深思熟虑的,大家都熟悉这个硕大的头颅,饱满的造型,而换别人,辨别出现疑点、盲点,达不到防伪效果。一张纸币的真伪,借助强大穿透力的阳光——在交易场上经常见到这样的姿态,将纸币张开举到眉梢,对准太阳。疑伪的心态像潮水一样漫进每一个人心田,我们对于生活的信心和乐观受到冲击,为了一张疏忽大意收下的假币终日闷闷不乐,联系到社会之黑暗,人心之险恶,甚至也想方设法,趁风高月黑,把假币转嫁给他人。社会的混乱,和传递周转中的假币日多不无关系。敏锐者告诉我,对日识假还是不可靠的,还是以乎感为准。我赞同她的观点。某一种独特的发现如同催化剂,马上进入热衷试验的场所。我的手感极好,平日我对付各种纸张,尤其是宣纸,靠手指头就能断出刚柔、绵燥。我同样爱好纸制的人民币,在真的人民币里边,纤维有丝丝缕缕的弹性,让人想起修竹,再细微的竹毫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坚韧与挺拔。手指头在弹性的纸上拂动,边缘挺刮地弹拨着指尖上的皮肤,像锋利的剃刀在果断前行。即使有些真币污损了、褴褛了,这也只是外部,内部依旧有一脉骨鲠。假币则相反,再崭新的假币也是绵软、疲沓,手指从上头走过,不是走在弹簧上,而像一架睡了几十年的席梦思,松松垮垮,精气神都被抽走。据说盲人分辨纸币的真伪几无舛误,这不难理解。心灵的窗口废弃了,手上的感觉细致入微。我们的手指头检验纸币的同时,也检验着比纸币更为广大的心灵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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