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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绿卡族


□ [美]兰 芳

  一
  几天来,我怀着“等待戈多”的心情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刚到学校,琳达跑车的喇叭声就在停车场乱叫。旧金山今天有一个奇装异服游行,我、艾丽丝、琳达一周前就约好了去疯狂一下。才上车,琳达大叫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艾丽丝说姑奶奶从来美国后今天还是首次单独行动。我模仿着泰坦尼克号上的女主角,舒展开自己的双臂,大笑着说如果今天晚上大家都玩集体失踪、都去周游美国就好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旧金山市中心,街上游行的人黑压压一片,年纪从80到8岁不等,整个一人种博物馆。有石膏模子一样肌肉发达的男仔,有舞衣生波的女人。服装从哥伦布时代到超人时代,装扮从地上跑的到天上飞的,各种动物的大爪子大尾巴纵横街道,每个人全身上下每根骨头每块肉都被各式各样的奇思怪想分割着、装饰着。有一些女孩更拉风,赤裸的身上随意挂着一条树叶,两腿间的芳草涂成了粉红色的假牙造型;男孩子也够潮的,光天化日之下白阴茎黑阴茎地震似的边走边哆嗦。据说每年五月的第三个星期日是旧金山一个特别的日子,是自由的狂欢节,每个人想怎么拉风就怎么拉风,就算你把自己弄得让人喷饭喷血也不会有人在意。虽然加州的法律不能裸行,但老老小小的朋克们就是要跟法律斗乐子;听说每年都会有一些年轻人因一丝不挂而进监狱,但最后也只是像开车闯红灯一样罚点小款罢了。我扭头看了艾丽丝一眼,她特兴奋;脸上的脂粉已经龟裂,浓重的蓝眼圈在阳光下油叽叽的;不难理解,她之所以如此快活,全是因为平时受苦太深。
  艾丽丝夸张地捂着嘴:“哇噻,这么多牛鬼蛇神,这么多漂亮的美臀啊,真想拿来大吃一顿。”
  我问:怎么吃?
  “前边的嘛连皮带骨清炖,后边的放葱花爆炒,精华部分用酱油蘸着生吃。”她大笑。
  估计味道不怎么样,洋人身上气味太重,我说。
  “啧啧,怪寒碜的,咱中国人真是穷得连情色都只剩下吃了么——”琳达说。
  “谁说中国人穷?你没见美国黑人专偷中国旅行团的大巴,美国穷人还指着中国人发财呢。”
  听着她俩斗嘴,我不亦乐乎。艾丽丝就一毛病,骂中国人的祖宗八代她都当听不见,就是容不得任何人说中国人“穷”,正所谓,吃奶时刻留下的痕迹,就是到任何地方也不会轻易抹掉。
  为了受人欢迎和敬重,我们挤在游行队里,想打嗝就打嗝,想放屁就放屁,我这辈子,自打小生下来,还没这么浑身通畅过。喔唷,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美国——在这,腰缠万贯和一无所有都一样时髦。
  终于累得站都站不住了,琳达说韩国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们去那吧。
  二十分钟后我们的车停在了韩国火锅店门前。餐厅里到处挤满了黄皮肤的人,不远处只见一个穿得像头母豹的外国女人在大声嚷嚷,这女人屁股上翘双乳暴凸,说话的样子一副野狗踩屎的模样。一看就是一个墨西哥女人,她好像在说自己不是偷渡客,她虽然没有签证但她是一个舞蹈老师,她要在美国开舞蹈课。瞅着她鼓囊囊的腹部,我心里暗暗纳闷为什么老老少少的墨西哥人拼死都要偷渡来美国,稍有姿色的佳丽大多是风月场源源不断的货源;可不,无论在学校还是在街上,到处都是哥伦比亚和墨西哥人。
  我们四人坐了一桌。这韩国火锅除了多了一个烘烤架子和中国的火锅也没两样。放在一边的食物爱怎么拿就怎么拿。每个人都拿了很多羊肉,其实并不是大家喜欢吃羊肉,主要是在美国吃羊肉很贵。琳达来美国三年多了不吃辣椒,我和艾丽丝是拼命往蘸水里放辣椒,像要把前些日子没辣椒的日子加倍讨回来。除了琳达,我和艾丽丝嫁的都是洋鬼子。不得不承认,人家洋鬼子很会搞浪漫,一会送你朵小花,一会送你点小玩意儿,每逢度假,其目标都对准了显赫的大自然和海滩,只可惜他们对中国人的胃完全一无所知。艾丽丝叹了一声大声说:俺多少日子了也没得辣椒吃了,我们家不是肉就是奶油,今天终于翻身得解放了,一定要把损失加倍地吃回来。
  也怪,在腾腾往上冒的蒸汽中,我脑海里浮出来的竟是昆明大街小巷的火锅;在昆明时也没觉得那歪歪扭扭的街道、脏兮兮碗筷有什么撩人的情怀,更没想到离开了才这么历历在目;古话说四十不惑;我呢,恰恰相反,到了这人生的瓶颈,重新安排生活的大路已然太迟,而无所事事颐养天年又为时尚早。临行之前请朋友吃饭,席间我也豪迈地说:人生四十才正式上场,之前只不过是各种技能的练习。来美国后我才逐渐了解到自己居住的加州,据说在两千多万的人口中,就有二百多万的白人靠政府的救济过活,如我这年纪的外来者,多数只能去衣厂或餐馆打工,好在我眼下暂且呆在“温饱线”上,不用为油盐柴米发愁。
  艾丽丝结结巴巴地说着英文,我几次用汉语拉都拉不回来。毛病,在公共场合,她总当自己是国际友人。不经意间四个小时过去了,三个人吃了$48.00外加20%的税收再加20%的小费一共是$60多。艾丽丝有点焦灼地问我几点了,当我告诉她快四点半时,她的表情很快就打了结。艾丽丝嫁了一个有钱、有风度,也是最小气的美国老头,但这老东西是个“纳粹”,他住在郊外一幢很气派、似塔非塔的大房子里,周围靠山临湖,方圆十里之内没有邻居,我称它为“哥特式孤堡”。他管艾丽丝就像管集中营的犯人,该小女子不仅每天要起早贪黑地打扫大大小小的房间,还不给用手机,不给用电脑,不许她在家做中国菜。我痛骂这老东西绝对是马克思“剩余价值”的剥削者,我和琳达多次做过她的政治思想工作,想让她彻底推翻这惨无人道的集中营。但艾丽丝一提到“绿卡”就脚瘫手软,“俺来之前就想好了,俺就是死也要死在美国。”唉,都一样,但凡从第三世界出来的人,在“绿卡”没到手之前,谁也不敢轻易打肿脸充胖子。我印象最深的是艾丽丝家的那只呆鸟,她说那才是老头唯一爱的“爱娃”。平日里他不苟言笑,最大的乐趣是教他的“爱娃”说脏话。偶尔,他也骂骂咧咧地表达对奥巴马政府的不满,说奥巴马想搞共产主义,想把美国的中产阶级变成穷人,这是资本主义绝不容忍的,为此,他有必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如果真这样,你会站在奥巴马一边,还是站在资本主义一边?”对该话题我们乐此不疲。我记得艾丽丝回答得很干脆:她说她自小长在一个破裂的家庭,之所以跑美国来就是想彻底脱离无产阶级的队伍。美国是一个用黄金打造的国家,钱是世上最强大的驱动力,有钱人家的宠物都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而无产阶级队伍从来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任何好处;她同母异父的小弟得了血癌,就因为没钱治就只能在家里等死。琳达比较漠然,她说她对任何队伍都不抱希望;早年她爷爷也拉过队伍,曾是湘西一带的大土匪,后来解放前被她当解放军的父亲给骗下山来,又亲手把他爷爷给镇压了。再后来,她父亲自己也被革命队伍专了政,他的人生句号是跳河而死。她是个不该出生的遗腹子,打一睁眼就没见过这位大义灭亲的老爹。“来美国后我经常去教堂,在我住的那区你不去教堂会被人看成异物,去多了,也就把基督当亲人啦,要天堂是真有,我倒是愿意上他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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