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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易(中篇)


  ●王秀梅

  1

  黎明前的颜色,总让郑小简想起小时候收藏过的那些糖纸。透明的,各种颜色,拿它蒙在眼上,会看到世界是另一种样子。

  凌晨四点,她不用闹钟就能准时醒来.然后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很多时候她有种孩子气的念头,想弄几张糖纸带着。她很多年前就为了控制体重而跟含糖的食物拜拜了.却为此去了超市好几趟,买回各种水果糖,可惜现在那些糖纸花花绿绿的劲儿倒是有了,却都没给她带来期望中的感觉。

  李万发现郑小简越来越喜欢去夹河大桥上散步,大约是在春末夏初的时候,现在是初秋,早起时空气已有些凉意。整整一个夏天过去了,郑小简的这一嗜好一点没减弱.反倒像身上的衣服一样,越来越厚实了。

  他们是在春天买了这套房子的,在此之前看了很多楼盘都没拿定主意,后来有一个星期六,李万拉着郑小简一起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宴,顺便看好了这套房。那天,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郑小简忽然不见了,李万打电话问,你在哪呢?郑小简说,在夹河大桥上。

  郑小简就是这么一个人,拿李万的观点来看就是比较自我,这使她看起来总是有些跟别人格格不入,在单位上班那几年也是。据李万观察,郑小简跟那些女同事处得都很一般,她们对她敬而远之的主要原因,无非就是觉得她高傲,时时处处看起来瞧不起她们似的。郑小简也不去在乎这些,没人知道她都在想些什么。

  但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因为这,才使郑小简看起来总比别人多了些特别,有点飘忽神秘的色彩,李万年轻的时候,不就是为了这飘忽神秘的色彩而迷恋上郑小简的吗?这个其貌不扬、来自乡下、出身卑微的女孩子,嫁给了李万,让多少女孩子妒忌得眼珠子发蓝。现在,理智多于狂热的李万.已经不再有迷恋这股劲了,在极少的嫌隙里,他也用揣摩生意伙伴或者对手的习惯眼光去揣摩郑小简.越揣摩越觉得郑小简是有故事的。

  有时他会冷不丁地,躺在床上看着在屋子里行走的郑小简,问,你在想什么?郑小简通常会反问他,我在想什么?干吗这么问?有一次他半夜让郑小简的梦呓弄醒了.郑小简嘟嘟囔囔的,他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但极想知道,就翻过身来俯在郑小简脸上,问,你在说什么?他希望郑小简像传说中那样,在梦呓中,竹筒倒豆子说出他想知道的东西来。然而郑小筒醒了,问他,你干什么呀,是不是我说梦话了?你刚才在套我的话?真是阴暗。

  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那天他离开婚宴,开车去夹河大桥。他们来时就经过了夹河大桥。郑小简正站在桥栏杆旁边,混迹于几个垂钓者中间。也有几个附近居民在桥上散步,这天是星期六,春天,阳光很暖.隔着远距离看,郑小简临风站立的样子颇有几分年轻时的感觉.李万心里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把车停在栏杆旁边,站到郑小简身边,问她,你觉得夹河上城怎么样?

  他们刚刚参加的婚礼.新郎赵东就是在夹河上城小区买的房。其实说起来赵东是郑小简的初中同学,但这几年下来,李万跟赵东的关系处得反倒比郑小简热络,仿佛他跟赵东才是初中同学似的。郑小简转头看了看夹河边上的夹河上城小区,说,不错,李万马上就说,咱也来买一套吧。

  李万自己也不很清楚.为何此时此刻这么想给郑小简卖一回殷勤.郑小简肯定了他的建议,他恨不得马上就掉头,拉着她回夹河上城去看房。郑小简慢悠悠地说,看把你急的,房子还能长翅膀飞了吗?

  过了没几天,他们就在夹河上城买了房,一楼,带小花园,李万花了大气力装修,只有花园留给郑小简自由处理。郑小简花和菜都种,半天半天地蹲着,用手去侍弄那些土疙瘩,李万在屋子里看着,有好几次都冲动地打算给郑小简去领养一个孩子回来。

  是的,郑小简没有孩子,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谁也帮不了她,包括医生。郑小简为此出入医院共计一百六十八次。她把几本病历、所有单据都好好地保存着.并用只有她自己明白的符号.在书房桌子上摆着的一本日历上计数。一百六十八次,是个什么概念?倘若她每天都去医院,那就是半年还多的时光。而她不可能天天去。郑小简把最后一次的日子减去第一次,再除以一百六十八.很轻易得出她去医院的频率。她为此惊讶,茫然,可怜自己。

  实际上,郑小简是所有就诊患者当中条件最好的,有李万给配的专车和司机,而且后来她辞职了.不再为跟单位领导频繁请假和难以启齿而烦恼。但是郑小简实在不堪忍受每次去都要换上医院的拖鞋.那些拖鞋早晨去的时候还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一轮病人穿过之后,就从鞋架挪到地上,横七竖八,一天只消毒一次。而且天知道医院是如何消毒的呢,就像洗衣房.把全世界的衣服都放在一起倒上药水搅,跟不洗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还不如不洗要来得干净。郑小简每次回家后都要从里到外换衣服,消毒,把自己清洗一遍。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可怜.躺在床上分开两腿时,简直是被整个世界在羞辱。她由此悟出生命的卑贱,想到不生孩子也并不是坏事,倘若生了个女孩.将来这女孩就有可能承受她所承受的一切,至少她要承受那女体自身的疼痛和麻烦,痛经,生产,各种可能的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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