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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辅圣:一个穿越古今的精神贵族


□ 白家峰

卢辅圣曾经说过,绘画是一种奢侈。

今天的奢侈,有两层含义,首先在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里,奢侈的定义已可以被形象地阐释为,以一种远远超过普遍水平的货币单位为代价,才能获得的商品或服务。人们往往能够在这种消费的过程中,通过周边人的积极的反馈,来获得一种存在感与认同感的极大满足。今天的中国,已经成了世界第二大的奢侈品市场,而这样的奢侈也越来越常见,并为世人所追捧。

第二种奢侈则很难用货币来衡量,与前者不同,它恰恰是通过在相同的条件下占有更多金钱所无法交换的东西来实现的。伴随着金钱的购买力越来越强大,那种无法用货币来丈量的事物便越来越稀少,于是这种奢侈便越来越弥足珍贵。一刻不受打扰的闲暇时光,一份久经考验的真挚友情,一点愉悦身心的感官体验,一种自我满足的生活状态。

卢辅圣的奢侈更接近于后者。因为对于他来说,绘画首先是一种通过画笔来愉悦自己的过程。作为一位在绘画中浸淫了数十年的艺术家,能够以一种职业的水准来培养自己心中的爱好,而以一种爱好的心态来对待他人眼中的职业,从而不为绘画背后的物质所役,实现心灵上的自由,这显然是一种精神上的奢侈。

而绘画的奢侈还远不止于此。

在人类所有的感知器官中,视觉无疑是最快捷、最有效、最丰富的。而绘画,则是人类自身的创造力诉诸于视觉的第一次尝试。最原始的画笔无疑是手臂的延伸,第一笔涂抹、第一个形象,便是人将自己的所见所想,表现给自己、表现给他人,表现给所有的“人”的过程。而绘画的奢侈,恰恰在于它不仅仅表现所见,而且还表现所想,它不仅仅能呈现那些业已存在于客观世界而被我们所看见与欣赏的对象,而且还能表现那些仅仅存在于我们脑海中的,独一无二的,“人造”的,或者是“自我制造”的形象。绘画使得人类第一次能够直接地把自己的想象力释放出来。

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绘画,哪怕是写实的绘画,也不仅仅是再现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它不仅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而且还告诉我们:绘画者认为,世界应该是怎样的。绘画不仅呈现,而且创作,或者用卢辅圣自己的话说:绘画是揭示那些应该存在而未被发现的东西,让不可见的可见。在今天的网络语言中,“脑补”俨然不是一个褒义词,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绘画就是人以自己的精神对造物的未尽之处所做的弥补,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绘画的造像比自然的造物更伟大。

然而今天,摄像的发展已经剥夺了绘画记录的使命,影像的出现引入了视觉时间的维度,而日新月异的数字技术则使得更丰富、综合的视觉与感官体验成为可能。与此相比,似乎绘画的功能正在逐渐消亡。今时今日绘画何为?是所有有着使命感与历史意识的绘画者所必须思考的问题。

对此,卢辅圣是这样回答的。中国古代人的精神追求,讲究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而古代绘画,尤其是山水画的价值,则在于通过画家的双手,在一个宏观的层面构筑一个观看的世界、以供具有充分的主体自觉的人,在肉身静止的情况下,观看、居游、以满足他们的视觉欲望与精神的慰籍,这,便是“卧游”。当时的绘画,形式与精神是互通的,审美与怡情是同时的。而今天的绘画,业已丧失视觉艺术的中心地位,而今天人们的精神生活,也已经在整体上陷入一种在技术的推动下,以工业化的模式运作的高速运转中,而相应的精神体系也早已支离破碎,难以再来滋养今天人们的生活。因而,绘画的命运,也就只能具体而微,转而在一种碎片化的过程中,去通过对于局部诉求的放大与极致化来获得一种特殊视角下的精神观照,来获得在日益快节奏的都市化生存状态中,逐渐迷失的精神满足感。

除此之外,绘画的价值还在于恢复人们对于想象力的感知。

今天视觉制造的发展,是通过不断满足人对于感官欲望与感官经验的需求来实现的。曾几何时,阿凡达的出现引起了整个社会的一片哗然,而在短短一年多之后,3D的技术却已经波澜不惊,并正逐渐从一种惊艳的效果成为后来者必须具备的普及技术。而在这个过程中,人在不断通过获得他人制造的视觉经验与符号而自我满足,其本体的想象力则逐渐萎缩。换言之,我们今天的想象力,已经越来越依赖于他人制造的符号与元素、乃至他人提供的视觉逻辑来组建,反之则直接失语。今天,他者造像的泛滥,使得我们自我造像的能力越来越缺失。换言之,今天的人,已经越来越难以画出一个自己从未知道的东西了,同时他们也越来越难以想象有存在于今天爆炸的知识信息所没有涵盖的东西了,知识越爆炸、想象力就越死亡。而绘画,恰恰能够通过一种简单而朴素的形式,通过某种意义上的表现力的缺失,来唤醒观者自我弥补的想象力。古人所谓的妙画通神,今天来看大抵如此。

而卢辅圣,恰恰是这样一位通神者。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这个视觉经验高度发达、视觉符号如爆炸般喷发的今天,卢辅圣却依然在寻找着一种用自己的基因去弥补人们视觉缺失的道路,在我们已经约定俗成的藩篱之间寻找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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