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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世纪跨国际的萧红


□ [美国]林丽君

  【美国】林丽君

  首先要声明的是,严格来说,我不能算是萧红专家;我曾经发表过一篇论文,以萧红的“手”(以及鲁迅的“肥皂”)为例,探讨民国初年救国存亡的风气中,妇女与卫生所扮演的角色,但是与诸位学者相比,我真是要敬陪末座的,当然也不敢班门弄斧。今天要与大家分享的是我个人在美国的大学教授萧红作品的心得。在萧红百岁诞辰来谈这个话题,可谓是意义深远。萧红出生于一九一一年,在一个叫呼兰河的小镇度过她短暂人生的头十几年,然后离开呼兰河,开始她颠沛流离的沧桑人生,如她自己所言,她“向这‘温暖’和‘爱’的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永久的憧憬和追求”《萧红全集》,1044页)①。而我的学生都出生于二十世纪末,他们大部分来自美国中西部的天主教家庭,享受中产阶级的父母的关爱与呵护,人生的最大苦痛大概是家里的小猫或小狗不幸死了。这些学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阅读萧红的“手”和《呼兰河传》,恐怕有人要问,他们真的可以体会并欣赏萧红的作品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是的,他们不但能体会,并且常常读出特别的意思。以下,我就用刚才提到的这两部作品为例,来见证萧红如何是一个跨世纪而且跨国际的,不朽的作家。

  先谈“手”吧。这个短篇故事的背景是中国北方的一个新式女子学校,除了染布匠的女儿王亚明以外,所有的学生都来自富裕的家庭,她们学习新颖的科目,如英文,地理,数学,王亚明从头到尾都无法跟上学习速度。由于她的手,王亚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不仅如此,连老师点名的时候她回答的方式都要招来班上学生的哄然大笑。她的一切永远都是老师,学生,校长,甚至校役嘲笑蔑视的对象,没有一个富家女子学生愿意与她同屋,她因此被迫睡在过道的长椅上。最后她终于没能完成学业,在期末考以前遭退学。

  对美国大学生来说,上学受教育可说是“天赋人权”,她们当然可以感受到王亚明在学校所受到的种种不公平甚至可以说是歧视的待遇,老师校长对王亚明无理的责难也引起这些美国学生的愤怒以及对王的同情。这当然要归功于萧红对人物的刻画以及故事情节的安排,因为作者的确是要唤起读者的怜悯,以便控诉社会的不公平。但是,除此之外,学生还读到了什么?首先,我提示他们注意故事的叙述者。这个故事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者,我们不知道叙述者的名字是什么,只晓得校役称呼她“萧先生”,但是我们知道“我”也是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因为校役拒绝给王亚明开门,一看到叙述者校役就把门打开,并且说,“萧先生,您叫门叫了好半天了吧?”(221页)。叙述者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对王亚明表示友好的人,后来还把自己读完的一本小说借给王亚明。

  由于是第一人称,而且叙述者也姓萧,读者很容易就把她当作是作者萧红自己。当然我们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萧红自己读中学时亲身经历,我通常告诉学生他们只要注意故事本身就可以,没有必要去追究叙述者是不是萧红。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们能够探讨这个叙述者对故事的发展起了什么作用,一个关键所在是故事是怎么开始的。我们来看一下:

  “在我们的同学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蓝的,黑的,又好像紫的;从指甲一直变色到手腕以上。

  她初来的几天,我们叫她‘怪物’。下课以后大家在地板上跑着,也总是绕着她。关于她的手,但也没有一个人去问过。

  教师在点名,使我们越忍越忍不住了,非笑不可了。”(211页)

  从上面引的例子,我们看到故事开头给读者的印象是这是一个第一人称多数的叙述者,也就是说故事是用女子中学的学生的观点来介绍王亚明的。故事开头的“我们”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女孩,她们很明显的对王亚明非常好奇,但是没有人愿意花一点点时间去认识她,去了解她为什么会有那么一双又蓝又黑的手。对这些女学生而言,王亚明是一个怪物,一个供她们嘲笑,提供她们娱乐的怪物。由短短几个句子,萧红为我们刻画了一个生动的画面,间接的但又毫不留情的描述这群女学生的无知与残酷。当然这也包括了故事的叙述者“我,”因为萧红一开始介绍这群女学生时用的是“我们”不是“她们”,如果是她们,那读者肯定可以知道叙述者跟其他学生是不一样的。但是萧红用“我们”,表示叙述者也跟其他女孩子一起嘲笑王亚明。

  讨论到这儿,我的学生就很好奇了,为什么萧红要把叙述者和其他的女孩子归在一起?这不就表示叙述者跟其他人一样的歧视王亚明吗?但是叙述者后来不是常和王亚明聊天,甚至还把自己看过的小说《屠场》借给王吗?我告诉她们,没错,叙述者一开始是跟其他女学生一样的,但她慢慢的开始转变,而叙述者个人转变的过程从叙述人称的不同透露出来,这正好显示萧红高明之处。我刚才说了,一开始萧红用的是“我们”,包括了叙述者。在一个下大雪的早晨,叙述者跟王亚明单独谈话:

  “‘王亚明,哎……醒醒吧’我还没有直接招呼过她的名字,感到生涩和直硬。”(2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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