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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鸟


□ 野 莽

胡玉山家的心灵手巧,又养了一个在外挣大钱的女儿,但女儿资助失学儿童的捐款却没人要。于是,胡玉山家的就迁怒到了家门口落着一只老鸹的木瓜树上。可胡玉山女儿的捐款为什么没人要呢?
太阳出来了,又没有风,冬天里一有这样的天气,胡玉山家的就及时搬个稻草墩子,坐在自家屋前的院坝里掰包谷。胡玉山家的一手握住一根包谷,按在一处发狠地搓着,像按着村里的两个死对头,让它们咔嚓咔嚓地互相残杀,直杀得皮开肉绽,片甲不留。饱满的包谷粒像是金子,从她的手指缝里漏下来,急雨点子一样落在一只大簸箕里,手里的包谷迅速地变瘦变白,最后变成两根细长的包谷心子,浑身上下都露出包谷粒大的麻子窝窝。胡玉山家的觉得它们没有用了,只有晒干过后做柴烧了,就把它们往院坝边上一扔,随手又拿起另外的两根,用同样的手段搓着它们。
胡玉山家的在刚嫁到乌山明白村,嫁给胡玉山的时候,本来是用手掰包谷的,一掰一大簸箕,一掰一大簸箕,掰得皮也破了,手也肿了,后来是胡玉山教了她这个高科技的办法。胡玉山活着时是个顶聪明的男人,只可惜早年在山上修路放炮,一炮把自己炸死了。如今一到秋后,明白村的媳妇都学胡玉山家的样子,用胡玉山教他女人的办法来掰包谷,她们把金子一样的包谷粒从包谷心子上搓下来,打成包谷面,一些留给自己慢慢地吃,一些挑进城里,去卖给那些要减少肥肉和降低血脂的人。
屋前的院坝边上有一棵木瓜树,树上黄亮亮的木瓜都摘走了,只剩下一些枯绿的木瓜树叶。这时候从远处飞来一只鸟,站在木瓜树上高瞻远瞩。胡玉山家的以为它是喜鹊,心里头悠的一颤,想着是晚云子要回来了。晚云子从城里带信说她这两天要回来一趟,这事被喜鹊知道了,它是抢先来报喜的。胡玉山家的搓包谷的手不觉就慢了,簸箕里的雨点子声立马儿稀落下来。可是只听得院坝边上哇的一声怪叫,吓得她屁股一歪,险些从稻草墩子上栽下去,抬眼去望木瓜树上,却见落着一只黑漆漆的老鸹。胡玉山家的恨得扬起一只手,想用手里的包谷心子打它,再一想手里的包谷心子上面还有两行包谷粒没有搓掉,就只好用嘴巴咒骂树上的老鸹说,哇你个鬼,你快给我走吧,你这个讨人厌的黑狗屎!
老鸹知道自己是讨人厌的,就不再哇第二声了,在木瓜树上坚持站了一会儿,极没意思地飞到远处的一条田坎上,变成个一动一动的小黑点子。胡玉山家的还不肯善罢甘休,想起胡玉山放炮炸死的那年,就总有一只老鸹在她家院坝边的木瓜树上哇呀哇的,一时间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继续地咒骂它道,你这个讨人厌的黑狗屎,知道晚云子这两天要回来,你就来哇,你是想晚云子路上出事呀?
乌山明白村人说的这两天,并不是今明两天的意思,而是指的最近几天,最近一段日子。胡玉山家的对老鸹说的晚云子这两天要回来,也指的是最近一段日子要回来。乌山明白村人说话向来是含糊其词的,没有一个准头。不过还真神了,胡玉山家的对老鸹一说到晚云子,立马儿就有人来问晚云子的事了。
村长明泽兴领来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肩上背着一个机器,女的打着空手,空手走路还老要摔倒,但她不等摔倒就被明泽兴一把抓住,那动作像抓一只母鸡。胡玉山家的记得还是胡玉山被炸死的那天,明泽兴给她送过一百块钱,以后就没再到她家来了,这次突然出现在她家的院坝里,她以为是领人来买包谷的,便装作没看见他们的样子,只管勾着头,发狠地搓着她的包谷,心里抓紧想了一个价格,单等他们开口来问。
没有人问这个,也不是那一男一女开口,开口的是明泽兴。明泽兴走过来在太阳底下一站,一道黑影就挡在了胡玉山家的面前,咳嗽了一声问,我说胡玉山家的,今年的包谷不错吧?
胡玉山家的这才抬起头说,哦,还是村长,吃了没有?
都啥时代了,明泽兴龇咧出满嘴包谷粒一样的黄牙笑道,见人还问吃了没有!
那问么事?问巴了没有?胡玉山家的也装出笑说,乌山明白村人把外地人说的拉屎说成巴屎,祖上是这样传下来的,连她的聪明男人活着时也改变不了。
我到你家来是为了巴屎的?你这个蠢婆娘!明泽兴友好地骂着她说,他骂明白村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全村的女人也都喜欢听他这样的骂,像是经他这样一骂关系就亲近了,就成为村长的人了,往往就嘿嘿地笑着,有时还指望着他来动手动脚。胡玉山家的以往也跟别的女人一样,但自从胡玉山一死她就变了,她认为明泽兴身为村长,自己不去放炮却派胡玉山去放炮,炸死她的男人只给了一百块钱,心里就记着明泽兴的死仇,以后再听他骂她蠢婆娘,就恨不得打他一个嘴巴。明泽兴不曾想到她还会有这样的心思,又骂了一句蠢婆娘说,你没见人家电视里头,早上就问早上好!晚上就问晚上好!
你来得早不早晚不晚的,正在晌午头上,我问你晌午好?胡玉山家的嘴里嘀咕着说。
明泽兴带来的一男一女首先笑了起来。明泽兴摇摇手说,不跟你瞎唠叨了,今天我们有正经事来找你,这是省电视台的两个同志,专门是来采访你家晚云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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