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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打铁佬的故事


□ 采莲

  

  文/采 莲

  一

  打铁佬过世的时候,他的子子孙孙都赶回来了,回到那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山沟沟里。

  听说他死不瞑目,他的几个儿子都用手去帮他合眼,可是直到进棺材的时候,还是没合上。他的二女儿说可能是他一直在等小女儿,但是等不到她回来。

  打铁佬的丧礼办得很隆重。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女儿很多年前就因病逝世,除了小女儿远在广东没能赶回来外,基本上子子孙孙都回来了。一大家族人,硬是把他那几十平米的土坯房挤个满满当当,按理说他该合眼的,可是他心里有怨气。

  我也跟随他们回去了,一进那土坯房就看见棺材摆在客厅中间,前面的香火炉烟雾缭绕。那些大人们额头上都绑着白布条,一个老妇人给了我一条白布条,叮嘱我绑在头上,我就乖乖的绑上了,然后走到厅堂里跪在棺材旁边。棺材一边坐的是打铁佬的媳妇孙女,棺材另一边坐的是女婿孙子。打铁佬的大儿媳二儿媳还有他妹妹都拿着一块毛巾捂着脸在棺材旁边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边唱边哭喊,哭得很是难过。在那气氛渲染下,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我心里其实是不悲伤的,我觉得打铁佬他那是解脱了,该高兴的。

  到了晚上守灵的时候,我躺在棺材旁边睡着了。然后就梦见打铁佬,他围着棺材一直在找些什么,找不到,就踩着八仙桌坐上了神台,然后他就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心里竟然一点也不畏惧。后来我听见他的小儿子叫他。我转过脸去看他的小儿子,再转脸过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房顶上一块小泥团掉下来,砸在我的肩膀上,我就醒了。那时天已经快亮了,我看着众人都已经开始忙碌了,我看看棺材,没说什么,就出去透了一口气。

  忙到天亮的时候,很多人都来了,打铁佬媳妇家的人,他儿子媳妇家的人,前前后后加起来上百人。那个风水先生在棺材前边撒东西边念叨,打铁佬的子子孙孙们就在堂前跪拜,好一阵后就出殡了。棺材是由家族里八个青年抬着,看起来很沉,他们要抬到很远的山上,一边抬的时候一边大声的吼一下,我们就排成队伍跟在后面。后来听他们说因为打铁佬死不瞑目,他可能是还不肯走,所以棺材特别的重。抬棺材的青年们只好一路走一路喊,从村头喊到村尾,村里的老人们孩子们都站在路边或是家门口看着,看不清他们是什么表情。走了很远的地方,到了山上挖好的地前……然后就是一堆黄土了。

  我想起谁说过的,人生短短几十年,最终逃不过那样的结局,或为青烟,或为尘土。

  二

  说起打铁佬,方圆几十里那是家户喻晓。村头村尾或是隔着几座山外的村子所用的农具都是他一手打出来的,不管是春夏秋冬,永远能从他那土坯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铁声,大至犁田用的犁铧,小至切菜用的菜刀,像猪八戒用的那个耙都有。那时候我还小,回去的时候会看见他在拉风箱,炉子里的火烧得红红的,那铁块就像日本鬼子用刑的烙铁一样,放进水里就吱吱的响,冒起一阵白烟,然后就放在那个大铁砧上用铁锤锤了起来,一直反复的锤,直至成型,再烧,再锤。打铁佬常常是打着赤膊,满身的肌肉和大汗。我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常常是看见他风风火火的从外面回来,然后又风风火火的出去。村里的人都喜欢叫他打铁佬,叫的时间久了,以致很多人忘记了他的名字。我也是直到上了小学以后,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时候我在城里,我想念他,想给他写信。

  但是信寄不到他的手上,我就只能在暑假的时候回去看他。每次回去,他都会高兴地在村头买上两斤猪肉,回家后切得很大块,煮的时候除了盐什么也没放。他把肉夹给我的时候叫我多吃点,村里的猪都是土猪,比城里的好吃。打铁佬是个粗人,连说话都很粗,我感觉不到他的语气里有太多的感情,也许在他们那个年代,不知道什么叫做感情。

  闲暇的时候,他就会从他房间里拿出那杆枪给我看,那是一把砂枪,他用来打鸟的。据说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小日本侵占到了村里,他就拖家带口的扛枪往山里躲。那时候他们的思想里没有反抗这个词,鬼子来了,就知道躲,有时甚至只有一个鬼子进村,也能把全村人吓个鸡飞狗跳。我有时候会问他,说只有一个鬼子,干嘛不把鬼子打死了?他就说那时村里的人都怕死,鬼子来了只知道躲,有时躲进山洞里,在山上还会遇见老虎。他就是靠那把砂枪保护他一家大大小小。

  三

  打铁佬说,那时离他们村一个不远的山上有一个洞,山洞很大,能容很多人。鬼子进村的时候他们就把家里耕田的大水牛和粮食都带到山洞里,人畜一堂,半夜的时候会听见老虎的叫声。后来鬼子被赶跑了,中国解放了,山上的老虎也渐渐少了,还是能见到那些狐狸猴子野猪什么的满山的跑。打铁佬有枪,他就独自一个人上山打猎。五十年代的时候生产改革,每家都派出能参加劳动的人去参加生产队,开山,挖水库,挑煤,累了一天下来就记那么几分,然后在月底的时候按积分发粮票。家里吃饭的人多,能干活的少,一个月领的粮食不够一家子吃,就只能放很少的米很多的水煮很稀的粥。打铁佬的大儿子常常跟我讲,他们那时肚子里很少有米下肚,都是水,跑起来的时候肚子还会嘣嘣的响。打铁佬于是就经常上山打猎,每次回来都能带回一些山鸡野兔。我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打铁佬打回了一只狐狸,还活着,狐狸很难猎到,所以村里很多人都来看。我就蹲在地上用手捋它的毛,毛色是棕黄的,旁边的一个人就说狐狸放屁很臭。但那次狐狸没放屁。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狐狸,至今为止也是唯一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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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2014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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