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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教授”崔之久 无法告别的雪山


  撰文/方春晖晨徽

  上个世纪40年代,安徽宣城,汪村。

  这是一片秀丽温婉的皖南山区,是诗人李白写下“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地方,清流如乳汁股滋润着这片山野,一个小小少年在山间奔跑着,直到夕阳和炊烟开始召唤,他才依依不舍地向那些远山告别,它们静默着,美丽而又神秘。

  这位喜欢大山的孩子此时并不知道,在他随后的人生岁月中,将会与众多壮丽而磅礴的高山相遇,它们会融入他的生命和血脉,不再分离。不期而遇的贡嘎山

  1957年,北大校园。

  那位少年已经成长为一名24岁的青年,方额广颐,意气风发。他忽然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通知——随同中华全国总工会登山队进行即将开始的贡嘎山科考。

  这是一次不平凡的任务。

  就在此前不久,中苏刚刚共同攀登了慕士塔格峰,这是新中国建立后的第一次登山,中方队员都是临时从各个工厂选拔抽调来的,只经过短期训练,因此被西方媒体扭曲挖苦为“被苏联队员拉上去的”。对此,时任国家体委主任的贺龙元帅作出了掷地有声的决定:中国人要为国争光,一定要独立组织登山,而且要吸收科学工作者参与。这位高瞻远瞩的开国元勋深深了解,如果仅将登山作为一项运动,登顶后报道一下也就结束了,可如果有了科考,意义就重大和深远了许多。况且在当时,整个中国刚从百年屈辱的泥沼中挣扎出来,在这漫长的蹉跎中,西部雪山荒原研究的话语权多被西方探险家和学者所掌握——珠穆朗玛峰被冠上了殖民色彩的“埃菲勒斯”之名,历史上的古海则被以希腊海神命名,中国科学界迫切需要打开局面。

  时代的重担便这样落在了年轻的崔之久身上,重要任务便是考察贡嘎山的冰川。同时人选的,还有北京大学做地质研究的马文璞和做气象观测的丁行友。

  冰川是自然界中的王族,高高在上俯视着人间,当它们与太阳神联姻,汩汩的冰雪融水便成为赐予大地的福祉。自19世纪中叶瑞士科学家阿伽西在阿尔卑斯山着手测量冰川运动那一刻起,这门学科已经在世界上发展了一百年。

  不过,这个“家族”对于中国来说却是极为陌生的。中国冰川学几近一片空白——两千多年来汗牛充栋的史籍中,相关记述却极为稀少。一来它们大都身居高峻酷寒之处,二来冰川所弥散的不祥死亡气息也难以被纳入中国传统文化赞颂关注的范畴,当年西行的玄奘与之遭遇时,便经历了“席冰而寝,馁冻死者,十有三四”的摧折。可冰川之于中国却又极为重要,它们不仅孕育滋养了多条源于青藏高原,给整个中华民族带来生命之水的大江大河,更给千渴的西部荒原带采了希望和收获,新疆城市“阿克苏”的意思就是“白色的冰川融水”。

  更让崔之久没想到的是,时任中科院副院长的竺可桢听说他将去考察贡嘎冰川,立即专门约见了他。“竺老特别跟我谈起了冰川科考的重要”,几十年过去了,说起这次会面崔之久依然很激动,“他还送了我一本讲珠峰攀登的外文书,扉页上写着:之久同志将去贡嘎山,赠此书以壮其行。我珍藏了几十年,可惜在文革时期失散了。”

  可以想象,在那个时代,天高任鸟飞的学术前景,前辈的鼓励,加上强烈的为国争光的荣誉感,对一位青年的感召和吸引力是多么巨大。崔之久年轻的心就这么沸腾起来。实际上,像这样危险的任务是不考虑独生子女的,而阴差阳错般,竟无人关注到崔之久的独生子身份,这位年轻人悄悄地埋藏了这个秘密,对家里人也封了口,接下了军令状。

  “就是特别想去,真的想去。”他说。

  准备的时间和资料都极其有限,唯一的参考书就是一本苏联专家编写的《现代冰川考察指南》手册,而崔之久除了“年轻、身体条件好、业务能力强”外,毫无经验,可以说,这位北大学子的第一堂冰川启蒙课就设在贡嘎山壮丽的冰川上。

  在北京的这个阳光灿烂的初冬日子里,在他家温暖舒适的客厅,这位78岁的老人向我们描述起他第一次看到贡嘎冰川的震撼和难忘——在他的面前,高峻而磅礴的蜀山之王正招展着旗云,如一位将领正在操练他的军团——横断山脉的群峰,长长的几十条冰川如钻石冠冕般从金字塔般的顶峰垂下。“特别美,那冰是蓝色的,特别美……”他的眼睛忽然闪亮起来,手臂挥动着,仿佛回忆起了少年时最初那一见钟情的少女

  1957年,对于贡嘎山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时间——正是在这一年,中国人在这里完成了首次独立组队登顶海拔7500米以上高峰的壮举;同时,中国冰川研究事业的序幕也于此徐徐拉开。除了这些之外,它还有一个更难以忘却的原因——这次攀登付出了沉痛的代价,4位年轻的队员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

  今天,登山界都已经知道,贡嘎山是一座危险的雪峰,甚至“比珠峰还难以攀登”,几十年来在那里发生的悲剧几乎可以编成一部“山难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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